156. 一個在華爾街掙扎的台灣留學生 / 杜新茂

一個在華爾街掙扎的台灣留學生

作者 杜新茂

留學美國,對六十年代的台灣靑年來說,是一件令人羨慕的憧憬。但對當時的我來說,並不是那樣激情與興奮的事。爲什麽?

成大歲月

大學畢業當完兵,考上「特考」將要去基隆海關上班,老師卻要我回校做助敎、再進修。在台灣大學擔任助敎不到兩個月,恩師蘇在山敎授就要求我馳赴靠近鄕里岡山的台南成功大學幫他的老師劉鼎新院長,開創商學院的課務。當年成大剛成立商學院,一院四系的敎務、課業確實忙壞了院長與敎授們。因敎授陣容的短缺,不到三年,我就被任命代理因病入院的副敎授授課成本會計。當年在台大唸高等會計、成本會計都由留洋的名牌敎授擔任,其嚴苛的要求與訓練,學生幾乎背熟了兩本敎科書,從頭到尾、從尾到頭爛熟入微,但不一定都會考上六十分。所以講授成本會計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兩個小時,完全不看齊,講得頭頭是道,聽課的學生們幾乎都「心領神會」了。所以有的學生就戲稱:「這個年輕的老師腦袋裏裝有三把刷子,眞不可小看」。再加當年就撰寫先進的「業務硏究(Operation research)」的文章,又是頭一個在台灣大專院校開電腦課程的老師;「工商管理」採「案例法」授課,學生們大歡迎,竟去央求院長把我的課從兩小時延長爲四小時,但加班不加薪。不知不覺之中竟成了成大商學院最受歡迎的敎書匠,所以心裏好像亦被感染了「自我陶醉的症候」,不願輕易離開成大、台灣。

負笈留美

因為從「中央研究院——國家長期科學發展委員會」,領了三年科技管理的「研究獎助金」,1964年被膺派來史丹福大學進修。但國家長期科學發展委員會,公派來美留學的條件是:兩年來美進修後,須回國任教三年。我的兩位出國擔保人,是擔任法官敎商事法的敎授,與任課會計的敎授。心裡疙瘩,萬一我不回來,或不想回來,對這兩位同事如何交待。所以臨走前,就準備退還留學公款,改赴有獎助金的其他院校就讀。

因我想來美學好財經、管理理論與實務,所羡慕的園地實在世界金融中心的華爾街,所以就放棄了西岸,來紐約地區就讚。在華爾街過一條河,史稱「現代管理學的誕生園地」―—史蒂文理工學院(Steven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修完「管理科學」(Management Science) 」碩士後,因已取得了綠卡,所以就申請紐約證券交易所(證交所New York Stock Exchange)。同時因我在台灣受IBM培訓的第二屆畢業生,所以IBM亦來邀請就職。此間,拖延了兩個多月,因IBM—再催促我去上班,我就坦白吿訴證交所此實情。在電話上,證交所的企畫顧問(Planning Consultant)部的主管就要我下一星期到證交所報到。

New York Stock Exchange

到了證券所,企畫顧問部的主管賴理(J. Reilly)副總裁就要我去看人事部主任。人事部主任很客氣接待,但提問「你就讀過的工業學校,爲什麼我們去了兩次函,始終都不覆信?」。我問他|信函裡要求什麼?他指出要我的學業與品行成績。我一時很納悶,證交所亦不是大學硏究院,爲什麼要我的中學、大學成績,尤其是品行?我緩頰說,可能我所念的工業學校不便發英文的成績單。他好像有一點勉強接納我的說詞,就問我:「可以從明天上班嗎?」

翌日上班了,賴理副總裁,先是介紹了另七位企畫顧問部的同事,從他們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們是一群非凡的菁英。同時副總裁表白:「你們八個人對公司的企畫工作外,有什麼管理系統出了問題,都要跳入解決。」原來證交所是由三個公司組成,另二個子公司是DTC與SIAC,總共六千多名員工,我們八個人是「麻煩的緩解者(Trouble shooters)」以及負責公司管理系統的「企畫顧問」工作。

頭一個任務

我頭一個任務是負責設計「證券庫存調理系統」工作。主管說等我寫好工作計畫後,羅列所須助手名單,挑選 組員。從過去文件看出,這番工作已經由兩個外界鼎鼎有名的顧問公司作不出來的難題,交易所已花費六十多萬美金,無法解決的庫存調理系統的設計。看完了一大堆問題有關的文件,真令人頭昏腦漲,「在交易所 五天前二百多種股票的交易,如何對每種股票的購買者,按其意願的股額與股票張數,挑選100股、200股、 500股、1000股…等,確鑿準備好,以免交易了 1000股 的客戶,不能給—張1000股的,而給了 10張100股的股票,令其多付九倍的手續費?況且這是二百多種,每日數億股交易的繁雜的大工程,這個難題如何處理,當時實在半懂不懂,令人心慌。過去在書籍專業雜誌上,都未曾看過這樣繁雜龐大的庫存管理問題。

當天不敢直接回家,就到書局去尋找有關庫存管理的最新書籍,拉著二大包的書回家做功課,但沒有一本書寫著有關這樣繁雜變化多端的庫存管理有關的處理程式:

再到大學的圖書館去找專業雜誌,亦無法找到。難怪連兩家美國鼎鼎有名的顧問公司都辭卻不敢做下去,卻雇用我這個台灣來的「專家」有何作爲?我是內雇的企業顧問,比諸那兩個外聘的顧問公司專家,已花六十多萬美金言是便宜的多了。當時我的薪水只有五萬多元,幾乎是外聘的顧問公司的十二分之一 ,何樂不爲?但後來才慢慢發現,證交所是看重了我在大學敎書時,亦在外兼職作企業界的庫存管理顧問,且正在紐約大學進修財經與「管理科學」的博士課程,可能有較新的思維辦法,同時比之聘雇外界公司的專家合算得多了。

費了兩個多月,我終於寫出了這個龐大繁雜的庫存管理系統計劃書,但當我跟主管去與庫存管理部的總監面談時,問題就大了。該總監說…唉,這個複雜的問題,連兩家顧問公司都投降了,Schuman(新茂)提出的解決方案亦是徒勞無功,枉費的!」。當面潑冷水。但我的主管卻強調:「新茂所提辦法,與該兩公司的解決方法,根本不一樣,有希望緩解我們的問題!」。該總監卻說「眞的嗎?如果眞能解決此問題,新茂是華爾街的英雄!!」。

我們的問題解決了

四個月後,該總監看到我用電腦將一萬多頁「庫存管理表」,萃減到二百多頁,他眞的嚇了一跳,髙聲一叫:「噢!我們的問題終於解決了!!」。這個管理表印有三個星「標誌」的股票,一定要在翌日八點鐘前到發行股票的公司或銀行索取印妥所需「股額、張數」的股票回來庫存,以備十點鐘後買股的經紀公司來領,印有二個星的三日內;印有一個星的五日內;沒有星「標誌」的股票可以安逸的過日子。

將兩百多種股票,按照庫存量/交易量兩軸分成五十組,再以每天的交易率爲指標用「模擬程式(Simulation)的數理調製庫存管理,確能藉電腦推測靠近九成五的準確率;再加一成的安全系數,發生「庫存虧空」的機率幾乎是零。總管理部的主管不久叫我到他的辦公室談話。他很髙興坦承:

「這八年來,備受買股的經紀人們,尤其是華盛頓國會惡批爲無能的證券交易所,我們終於緩解了這個苦楚夢薨」。我翌年的薪水竟增加了兩成,官銜由七級跳上九級!人事室的主管說:「只要新茂你推薦的人,證交所都會雇用」。連地下三層儲存上百兆美元的股票儲存庫都用我的簡名「SST-Vault」掛牌。年終的宴慶會,該庫存管理部的總監果眞在大衆面前盛讚我是「華爾街的英雄」。這實在是台灣留學生預料不到的碩果,眞値得驕傲。

操盤成績評比系統

但不久,新的挑戰又來了,在副董事長的指令下擔任「經紀專員的操盤成續品評。在華爾街11號的交易廳「經紀專員有無按照法令規章開市,調市一股價猛跌時買入,猛漲時賣出,以磁吸股價縮 小浮動差距,穩定股市」。股價的漲跌敏銳頻變,「如何去測定兩百多個經紀專員在開市、調市的操守運 作?」。這又是比登天都難的課題。但我好像代表台灣來的留學生,「前一陣子的成功這一下不容我丟掉烏沙 帽」。這樣心內的掙扎,那些日子真過得很不快樂。紐約證券交易所過去二、三十年已用徵詢的方法,從資深 經紀人的「觀察,評判」,做好一套主觀的成績單,據此成績分配新股的「經營權」給經紀專員公司,但卻屢遭「不公平」的微詞。所以證交所每月亦得要有一套客觀而能爲大家接納的「數理化的成績單」。

股價以百分率八分之一的價距升降是最符合法令、規章,穩定股市的操盤準則。若劇升、劇降四分之一,甚或二分之一等的價碼都會被批評爲違章,甚或謀私利的 操盤。剛好那個時候,半工半讀晚上在紐約大學學了不少「管理科學」的數理程式幫我思考採用「多項迴歸分析程式(multiple-regression analysis models」將股票的價差額(price spread),價深程(price depth)以及價績率(price continuity) 的三方程式,彙成的數値 編成每月每一經紀人的操盤成績,結果比主觀的成績表受更廣泛的歡迎與接納。隔幾天,華爾街時報(Wall Street Journal)與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都刊登 了此消息。這實在是代表台灣留學生的另一奇蹟與驕傲。真料想不到「Schuman」這個名字在證交所變得紅極一時。但因扛了重任,帶隊專心排解證交所面臨的困頓管理系統挑戰,犧牲了學業的進展耽誤了好幾年。

翌年,一位顧問部的同事告訴我,後來榮獲諾貝爾獎金的史帝格立茲教授(Prof. J. E. Stiglitz)一篇對證券交易促臻完善的文章亦很雷同我的理念。但他的文章是測重理論的「最適的預測效益(Optimization of Expected Utility) 」深遽的數理程式。

NYSE頭一位亞洲顧問

最近已退休的舊主管賴理在餐敘時才告訴我:「新茂,你是紐約證券交易所二百年來頭一個亞洲人的顧問,你知道嗎?」。從華爾街的磨練給我的教訓是:「台灣的 留學生在美國社會遇到困難時,絕不宜退縮,要有勇氣、自信、深思熟慮去解決問題。」

源自 杜新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