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談繪畫 ─ 我與台美人 / 陳秀芳

談繪畫 ─ 我與台美人

作者:陳秀芳

我是在台南縣歸仁鄉長大的草地人,家的前後院有各色各樣的果樹、花草,還養了牛、狗、豬、雞、鴨、鵝等。離家不遠就有大片田地及台南大圳。我是家裡 的老么,父母給很多的自由,每天像男孩子一樣,爬樹採水果,到大圳摸蜊仔、挖黏土,到野外灌蟋蟀、找野菜、野菇、挖蚯蚓來餵鴨子、或在小火車的鐡橋上走單 槓。別人在悪夢中看到蚯蚓,對我卻是美夢。中學時以巴士通學到台南市上課,常常請住市內的同學到草地焢窰(烤蕃薯)、採水果,還幾次到深山裏的草寮住幾 天,享受沒電喝山泉水的日子。媽媽也常常做壽司、飯團讓我與同學到野外郊遊。年紀越大,越能體會到小時候的成長對我的影響。

我讀小學時,大哥己上大學。他從台北買回許多古典音樂唱片及文星叢書。父親常常與大哥及朋友、陳錦芳、林榮德在客廳聽唱片、談音樂、藝術,及道德重整會的理想世界。我每次都坐在一角,靜靜的聽。

父親給我一個觀念,音樂、藝術都需要有特別的天份,像陳、林都有這種天份,但我們家人沒有。在學挍,我很喜歡美術、音樂課,也每次都得到A,但是從 來沒有人說我有天份。上課時如遇到沒興趣的課,尤其當聽不懂老師的方言時,我就在筆記本上畫人頭,還畫明暗。但是從不曾想到將來要成為畫家或音樂家,甚至 不敢找老師個別授課,因為怕沒天份被拒絕。

在台灣,我從來沒有畫過油畫。到美國後, 看到有初學的小套油彩,馬上買了一份。1977年搬到紐約水牛城,在新租的房子壁橱內發現了一盒「照數目畫畫(Paint by Number)」,就畫了我生平第一張油畫。幾年後,搬到芝加哥,在美術館買了幾張名畫的明信片,就用幾年前買的油彩,摩擬名畫畫了我的第二張油畫。

在我四十歲那年,婆婆建議在我們的新家掛一些畫來佈置。結果發現,不是太貴就是不滿意。婆婆看到我丟在地下室的畫,就建議我自己畫。她説,「能掛自 己的畫,雖然沒有買的好,也很有意義」。於是, 為了省錢,去五金店買木條,自己拉畫布。是要掛在主客廳,當然要大一奌,就來個34″x42″吧!花了一個多月下班後的時間,終於可以去訂畫框了。店員量 了兩邊的尺寸,説好過幾天去拿。帶了畫去拿畫框,卻發現不合,店員說可以不買。回家途中,心想,「美國人真好,那有量身訂做卻可以不買,他們要賣給誰呢? 而我,要去那裡買四邊不等的畫框呢?」於是,重新把木條鋸成畫框的尺寸,再回去把畫框買回來。

從此,我很積極的到處修課、參加短期訓練班、研究畫冊、訂藝術雜誌、參觀藝術館,有空就畫。有一次在一個社區大學修人像畫課,老師當模特兒,課後老 師要求以$25買我那張鉛筆畫。當然,送都來不及,哪有收錢的!這給我很大的鼓勵。所有修的課,除了社區大學教一點繪畫原理技術外,大部份只注重如何去感 覺,好像主要是學習如何接受自己。也曾考慮要去修個藝術學位,但白天要上班,又有兩個上中學的小孩,一個星期需一、二十小時畫室課實在不可能。也曾與一位 抽象畫教授每星期一個小時個別上課,主要是與她談天以增加對自己的認知,她還建議我找心理醫生,探索內心深處。從小是乖女兒的我,四十歲以前,只關心父 母、先生、小孩、朋友的感覺,當有一天想問自己喜歡什麼,竟然不知道。

自1979年,明州(Minnesota)台灣同鄉會每年參加當地的萬國節。除了販賣食物、禮品及跳舞外,我們放很多心力在文化展覽,為了對每年來 參觀的十萬美國人介紹台灣文化。自從1987年以來,台灣幾乎每年都得到優勝獎。本來大家只用傳統服飾、手工藝品或印一些海報來佈置攤位。我們台灣團隊, 不但早早就開會討論、計劃、大興土木 ,我也開始用油畫,配合大會主題,來介紹我們文化。我想,雖然我畫得不夠好,在沒有其他比較下,沒有人會對我苛求。尤其我畫得很大,有十呎寬八呎高,至少 也會引人注意。我得到四天免費的展覽場地,也增加我練習的機會。結果,萬國節的主辦人多次感謝台灣同鄉會,認為我們提高了整個文化展覽的水準。這不就是我 們台灣人極力要爭取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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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tern Festival, created for Taiwanese Cultural Exhibit in Festival of Nation, MN, oil on canvas, 10′ x 8′

因為有了畫大幅畫的經驗,明尼蘇達大學亞美學生會委託我在會館的牆壁畫了十四呎寬八呎半高的璧畫。世紀社區大學看到了新聞,也要我在多元文化中心外 牆畫了一幅七呎半寬八呎半高的油畫。在快完成時,他們才知道我在美國最早的幾堂繪畫課,就是在這學校修的。幾年過後,多元文化中心要從樓上搬到樓下,璧畫 在搬動的過程破壞了,剛好給我有機會再畫一張。這次不直接畫牆壁。我用不容易破的畫布,貼在家裏最大的牆上畫,十五呎半寬六呎半高,然後再黏到多元文化學 生中心的內牆上,對我方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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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ral in Multicultural Center, Century College, MN, 15’5″ x 6’3″

我也曾在家裏開畫畫班,每班四、五個學生,都是朋友,大部份是女同鄉。有個男同鄉也來參加,我們都笑他醉翁之意不在畫。我的目標是讓學生有機會經驗 油畫,也有成品帶回家掛。我只解釋最基本的畫法,讓學生產生興趣後再自己去追求。總是覺得,因為我不是科班出身,怕誤人子弟。畫畫時,大家談天說地,休息 時喝茶吃點心,算是很好的週末活動,結束時在我家有個畫展。

因為畫璧畫,有幾次機會在太平洋時報有文介紹,因此,七、八年前一台美基金會曾請我以「台美人的腳跡」為主題作畫。我曾很慎重的想過,但無法找到合 適題材與構圖,直到去年,基金會再次聯絡,建議以我在明州參與的萬國節做主題,才好不容易的畫了一幅。萬事起頭難,過去的一年,竟然也完成了五、六幅與這 主題有關的畫。因為用心找這主題的材料,讓我更深體會我是台美人,也有機會認識到許多讓我感動及佩服的台美人。最近,漸漸遇到同輩老去,收集與保存我們走 過的足跡,已成為急迫的使命。

TaiwaneseFON
T. A. in Festival of Nations, oil on canvas, 36″ x 48″

退休以後,繪畫讓我有事做,而且做得很有意思。年輕時什麼事都自己做,現在只好把體力不能負荷的事讓給別人,對我是很困難的適應。還好我四十歲開始 畫畫,在許多灰心、挫折、喜樂中持續了二十多年。在此鼓勵大家,不要怕沒有天 份或年紀大,只要心想,就可嘗試。當我害怕畫不好時,總是告訴自己:畫不好不會對別人有任何傷害,最多是用掉一些油彩及畫布而已。

因為畫畫,讓我有機會參與保存台美族歷史的事工。希望許多NATWA姐妹一起來幫忙,用畫筆、文筆或其他不同方式來描述我們的過去、收集保存各種文物,或提供妳的寶貴建議,讓台美博物館的夢很快成真。歡迎與我們聯絡(taarchivescenter@gmail.com)。

本文原登於北美洲台灣婦女會聯誼通訊第50期2014年1月

源自 陳秀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