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6. 唐培禮夫婦最好的聖誕禮物 / 作者 唐培禮 譯者 賴秀如 / 2016/02

唐培禮夫婦最好的聖誕禮物

作者 唐培禮

譯者 賴秀如

你是我爸爸的明友,我從出生就聽過你。

魏新奇(2003)

「有個叫做彭光理(Michael Fonte)的人說他在台灣認識你,當你到樓上開會時打過電話來。」我跑過辦公室,急著在一個教友開刀之前趕到醫院時,珍妮•厄爾思(Jeni Earls)追過來喊道:「他說他會跟你家裡聯絡!」隨後我背後的門就關上了。當天是2003年9月25日,距離我們被驅逐出境已經三十二年多了。

往醫院的途中,我想起來了,光理是我在台灣時的一個天主教瑪麗諾會修士。我們只在60年代有來往,當時不知道他的政治同情心也跟我類似。一回到家,就收到一封電子郵件,邀請我回去台灣,為三十年前的人權活動接受表揚。其他因為從事人權活動,而被國民黨列入黑名單的外國人,全都應邀參加。

六十九天後,我已經飛往破天荒都沒想到會再見到的那個「家」。秋詩和他先生傑瑞(Jerry)也在路上,同時麗玆、凱蒂和李察也是。飛機降落在台灣的桃園國際機場時,我回想到三十二年前離開的那一天。會有誰來接我?怎樣接待法?我知道彭光理會來接機(但想不出還會有其他什麼人),不會一個人被丟在機場。

過海關時,光理是我見到的第一個熟面孔。他看起來比我記憶中的老一點。接下來這幾個星期,我會講幾遍這句話?而其他人看到我的時候,也會幾番想起同樣的感覺?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轉過來就看到一群人圍著我。我沒看到臉,但一聽到笑聲,就知道是謝聰敏。我們擁抱之後又緊緊地擁抱好多次,緊到我猜兩人的肋骨都要斷裂了。

「快來!」他說,「還有其他人要見你。」

我們交換名片,謝聰敏現在是總統的國策顧問。他開車載我到另一個航廈,對站在裡面的年輕人揮手。我們從車子走出來的時候,謝聰敏說:「這是魏先生的兒子。」真沒想到我會見到魏廷朝的家人。直到前不久,我才得知已經跟馬修天人永別。就跟平常一樣,1999年12月 28日當天,魏廷朝在中壢興國國小跑步的時候,他偉大的心臟停止跳動。

圓臉上帶著金邊眼鏡,寬厚的肩膀,他看起來就跟爸爸同一個模子。我們從來沒見過彼此,他也不知道我的英文名字,但是當謝聰敏說:「這是唐培禮」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我爸爸的朋友,」他一開口就說:「我從出生就聽過你。」

我說聽到他父親去世,非常難過,也說他是我所認識最勇敢的人之一。我的情緒像水壩洩洪,眼淚簌簌流下,開始告訴他當年魏廷朝來我家,跟麗玆和李察玩,又幫忙我的講課內容等經過。

謝聰敏告訴我,魏廷朝的遺孀張慶惠女士,已經回到入境區,她去那兒接秋詩、傑瑞和麗玆。透過大窗戶,我看到她帶著他們經過海關櫃檯,來跟我們會合。站在兒子旁邊,她看起來相當高。我沒看到任何名牌,但她顯然是機場的某個主管。謝聰敏後來說,她現在是桃園勤航公司董事長。

雖然已經晚了,附近也沒有旅客,我們的主人並不急著帶我們去旅館。現在是回味當年的時刻。慶惠請一名機場人員幫我們用大家的相機拍下團體合照。我不知道何時或會不會再有機會跟魏家見面,但我實在很想知道馬修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魏廷朝在你們結婚後到小孩成長期間,坐了很多年的牢。」我提了這句開場白,請慶惠回應。

「小孩和我都為他感到很驕傲,」她說。「如果還有下輩子,」她帶著微笑說:「我很願意再嫁給他。」

謝聰敏帶我們到國賓飯店,提醒我隔天午餐時就會見到彭明敏教授。彼得坐東,請秋詩、我們家人和許多三十年沒見的同仁——韋禮遜、柯義耕和溫道•卡爾森(Wendell Karsen)等人吃飯。我才跟柯義耕握了手,他馬上就把手伸進外套口袋,給我一疊紙。

「我猜你可能想看看這個。」他說。

我打開一看,發現這是最近解密的檔案,把1972年尼克森和季辛吉跟周恩來見面的談話,逐字記錄內容。

這次的「午餐」,是二十五道菜的台灣盛宴,而我就坐在彭教授旁邊,大家都聊個不停。經過這麼多年,我對於再度跟彭明敏見面有一點緊張。他堅持要我們坐在一起,就像跟老朋友一樣,不論分離多久,彼此溫暖的情誼還是跟當年一樣。我們原本叫他彭教授,但他要求我們叫他彼得,這是當年為了以防萬一而給他取的名字。謝聰敏坐在我的另一邊。我們三個人輕鬆地聊起來。

當天晚上,大家參加了一場台灣民主基金會主辦的晚宴。這個基金會是2003年台灣剛換黨執政,真正進入民主時期所成立的非營利組織。民主基金會致力於推動台灣與國外的民主與人權,是亞洲第一個這類型的基金會。我們原先聽說這是個小派對,結果是台灣版的驚喜派對,頒獎典禮超過兩百人出席,包括外交部、國防部和立法院的各大巨頭,以及民主進步黨的成員。

我們三十位外國賓客都獲頒獎牌,肯定大家為台灣人權奮鬥的貢獻。頒獎者都是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犯。每個外國受獎者唱名之後,接著就會念出頒獎者的名字,以及他或她服刑多少年。接著兩人上台頒獎受獎。有些前政治犯看起來還是面容憔悴,雖然他們都在1988年或1989年解嚴之後就獲釋。這些前政治犯稍後個別到我們的桌子旁致意。一個老人家讓我看他手指尖的針孔。受酷刑的時候,他曾經被注射一種不知名的物質。每唱出一個政治犯名字或坐牢幾年的數字,就像是為台灣民主運動的真正英雄鳴鐘致敬。彼得頒獎給秋詩和我。

12月8日這一天,我們跟另一個前政治犯見面。這個人是史上第一個民選的出來的非國民黨台灣總統。陳水扁曾經在1985年因為撰寫鼓吹民主的文章而坐牢。交保獲釋之後,他出來競選台南縣長。他當時跟其他的非國民黨候選人一樣落選了。選後謝票時,陳水扁的太太吳淑珍被一輛貨車輾過兩次,從腰部以下終身癱瘓。國民黨說這是一起意外,但是大部分台灣人相信這是在恫嚇陳水扁。

如果真是如此,恫嚇企圖並未奏效。陳水扁上訴失敗回到監牢之後,他半身癱瘓的太太代夫出征,當選立法委員。解嚴後,陳水扁也選上立委,後來又當選台北市長。2000年的時候他是民進黨的總統候選人,因為國民黨分裂,陳水扁以39%的得票率當選總統。雖然陳水扁是民選總統,國民黨依然控制立法、司法和龐大的行政部門。

1991年結束流亡生涯,回到台灣的彼得,在1996年參選總統,功敗垂成。現在他是總統府資政。彼得在他的辦公室接待秋詩和我。在我們去見陳總統之前,他帶我們到 一個很大的接待廳,我們這一群外賓的其他人,以及另外八家電視台的記者已經在那裡等著。秋詩和我開始跟孩子們圍著半圓形的座位坐了下來,但是後來我們兩人被帶到前面,面對著大家的主客座位上。

總統先生談到台灣的民主自由之路。他講話的時候夾雜著華語和台語,這個現象我們已經從其他人身上注意到。有一位也曾經流亡的台灣人說,他認為這個現象可說是一種語言的證據,顯示持續成長的台灣文化認同,已經不再受到大陸人主導的國民黨所約束。

陳總統感謝這一團受獎者所做的貢獻。然後,直接對著我們的三個子女和另外兩個陪同家長來的人說:「你們父母為了台灣的人權,犧牲陪伴你們的時間,你們的生活也為之改變,因此我謝謝你們與他們的犧牲。」

我瞭解這番話是在講稿裡,任何一個優秀政治人物都會講的話,但當時還是深受感動。很少孩子有機會因為他們父母對人權的貢獻,受到一國元首的感謝。

準備要離開時,陳總統把我攔住,拉著我的手說:「很抱歉因為你為我們所做的努力,讓你在自己的國家付出代價。」我們鞠躬,然後步出大門,被帶回彼得的辦公室。彼得說,他不曾跟陳水扁談到我在美國名列黑名單的事情,不知道他是怎麼曉得的。

我們既興奮又感激,言語難以形容。我回到國賓飯店打開房門。從窗戶旁,矗立在外頭的聖誕老公公氣球的臉正盯著我看。我心想,你這個老傢伙!我今晚收到的是史上最好的聖誕禮物!

關了床頭燈,拉上被子,唯一的亮光是街燈,把在風中飛上飛下的聖誕老人照得更亮。然後我又看到一次——他嘴角往下一撇的地方,或許是繪畫者的毛刷無意中撇了一下,結果把聖誕老人原先和善的微笑畫成好像在裝鬼臉訕笑。這讓我不大舒服,覺得這張臉似乎在嘲諷我,不知道這會不會是什麼壞預兆,或是哪種還沒看到的真象就要對我醍醐灌頂,讓我從這幾天的奇蹟中醒過來?但我轉念心想,你不過是個該死的氣球!轉過身背對窗戶,沈沈睡去。

 

Posted in 02/2016

摘自 撲火飛蛾 / Published in 12/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