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4. 全美台灣同鄉會第三屆會長-吳木盛博士的故事 / 吳木盛

全美台灣同鄉會第三屆會長-吳木盛博士的故事

作者 吳木盛

我當選了第三屆全美會會長

一九七四年六月底一個週末的早上,我接到張燦鍙由芝加哥打來的電話,他告訴我楊宗昌在另一分支電話上。他們打電話的目的是要我考慮侯選全美台灣同鄉會會長。他們告訴我,因爲找不到適當的候選人,全美會正在存亡危急關頭掙扎,假如再没有人候選,全美會負責人打算把全美會關掉。給我考慮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一小時以後他們要知道我的決定。

再過幾天(一九七四年六月三十日),全美會第二屆會長任期就屆滿,但仍没有侯選人,第三屆全美會會長是難產了。雖產的原因,我想是:一、一九七四年還在白色恐怖期,在反抗國民黨的戰場上,全美會會長站在笫一線;二、會章規定全美會會長侯選人必須擔任過地方同鄕會會長者,始有資格。

雖然我是全美會創始分會會長之一,但對全美會可説相當生疏,對全美會會長之職責全無所知。在這種情形下想侯選全美會會長確有其困難,但想到全美會可能的遭遇–關門,我絶不允許我自己做一個旁觀者,我絕不能眼睁睁地看全美會從這地球上消失。我知道我一當會長,我與在台的家人將受到國民黨異常大的壓力,但當時我早已決心與國民黨作戰,國民黨已不再是我考慮接受與否的因素。(其實這一句話不很正確,就因爲抵抗國民黨才有接受之考慮。)假如在考慮時我有點猶豫,原因只是不知會長職責而已。在此方面我想了很多,問題不少,但最後發現其實問題只有一個:假如我當了會長,是否對同鄕會能有所貢獻?慎重地與妻討論後的結果是:肯定的「能」。只要把目標放在全美會的宗旨上,擬定一些工作計劃,盡力去做。終於在「讓全美會活潑地生存下去」之使命感的催促下,我決定侯選全美會會長。七月初,許和瑞會長收到下面的推薦書。

全美會許會長鑒:

吳木盛君係前Austin地區同鄉會會員,現已離校往Columbus, Ohio就職。吳君平素熱心同鄉會事務,對新進同鄉照顧周全,本同鄉會係吳君一手組成,五、六年來Austin同鄉會一直甚爲活躍。

吳君爲人是非分明,富正義感,而且交遊廣闊,人緣甚佳,辦事能力極高。適此提名之際,吾等認爲吳君是非常適當人選,特此代表本同鄉會推選吳君競選此職(全美會會長)。

Austin台灣同鄉會會員 邱忠男 現任會長 施信民

七月十四日,許會長向各執行委員發出選舉通知書。因爲我是唯一的候選人,所以是有選無競。當時全美會的active分會有十二個,贊成票九票(New Jersey 歐美麗,St. Louis 廖坤塗,New York 方菊雄,Washington D.C. 潘昭治,Purdue 吳博臣,Pittsburgh 吳平治,Atlanta 林富文\杜慶芳,New York Capital 楊肇福,Houston 郭鐘梁)。反對票零票。Syracuse同鄉會表示對候選人陌生無法投票,但如大多數同鄕會同意,則無異議贊成。Storr與Los Angeles 同鄕會没有投票記錄。

八月,全美會宣佈吳木盛當選第三屆全美會會長。於是我於九月一日没有坐馬就上任。就任時,我以爲任期只有一年,但不久就由會章發現是二年,爲此我幾乎「痛哭流涕」。

我的任期是一九七四年九月一日至一九七六年八月卅一日。

當全美會會長的代價

我很驕傲,因爲我當過第三屆全美會會長。我的驕傲絶非是由於擁有全美會會長的頭銜。事實上,當時在一般同鄉的心目中,並不給予全美會會長多高的評價,誠如我的一位朋友爲某件事情的背書而要我的頭銜的時候,再次的告訴我全美會會長並没有甚麼。當然,全美會會長是「没有甚麼」也「甚麼」不起來。一個完全没有權力又没有預算,全年經費不到一千元的全美會會長一職,並没有甚麼搞頭。我的驕傲也不是因爲我在會長期間,作了甚磨重要的貢獻。我的工作成果,雖然不忍心説是零,但大概距離零也不會太遠,即使是很會誇獎的,也不會給我二十分以上的成績。

我的驕傲只是在於當台灣人的社團需要一個人站出來的時候,我没有躱避。當我答應接受全美會會長提名的時候,台灣正處於「白色恐怖」時期,是國民黨還把參與同鄉會的會員當叛亂份子的時侯。令我更驕傲的是,這是發生在一個很不勇敢的人身上的一件事。

我説我很不勇敢,並不是「白賊話」。當我答應接受「徽召」後,我身體的第一個反應與患了一場瘧疾後的病人一樣地癱瘓無力,雖然在過後不久,我就以「困難只能使一個人的生命力更加堅強,而不會殺傷生命」自勉,而勇敢地站起來。

還有一個不勇敢的證據是,我是在「假如再找不到會長候選人,就只有把全美會關掉」的情況下接受的,大概是看到我的不「全心全意」吧?提名人莊秋雄(很久以後才知道是他)曾經爲此事而再三地向我道歉,我也曾「駡」過他幾次。

當然,「做官」或「出名」都要付出代價,而我的確也爲了我那位朋友所説的「没有甚麼」的這個職位,付出了過多的代價。我想如果我僥悻能碰到佛蘭克林,他會告訴我:「你用太多的錢去買了一支小笛子。」

我的代價是:

一、我的一位在台灣的外甥,在軍中敎育影片上看到我。影片中説我是「該死的匪類」。

二、另外一位親戚,在一份國府發給台南市訪美考察團團員的「在美不准接觸的叛亂份子名單」中,看到了我的名字。

三、調査局一而再、再而三地擾亂我家與内人娘家。我也好幾次接到他們被迫抄寫寄來的不三不四的信。

四、我姊姊的出國訪親申請一再被刁難。放行時,國府還派了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跟蹤她。

説實在的,我雖然爲我付出的代價而感慨過,但絶未後悔過。假如當過笫三屆全美會會長而有所後悔,那也只是在會長期間未能爲台灣人做更多的服務,這不只與我的能力有關,當時的環境也限制了成功的條件。

假如我要認眞去撿討當了二年全美會會長的個人得失,我認爲得比失多得多,最重要的是我有爲台灣人服務的機會,並且交了很多有正義感的朋友,同時也受到他們的肯定。我也爲台灣人的尊嚴打了一仗,而滿足了「伊吾」(ego),雖然不能説是捫心無愧的一仗。

【註】

我在爲《台僑月刊》寫一點同鄉會的故事,這是這一系列的第四篇。要為同鄉會寫歷史,我並不是適當的人選,我只能用身邊的資料與自己的經驗留下一點記錄。我還保留有一些同鄉會的資料,爲此連我自己也感覺到奇怪。來美後我已搬了十三次家,大槪對同鄉會有所偏愛吧,不然這一些文件應該很早以前就與垃圾爲伍了。

在故事中,我不憚其煩地寫下了不少會長的名字。對於我,在當時他們是一群值得尊敬的台灣人。在國民黨的特務滿處都是的環境下,他們至少不自私地爲台灣人做了一點奉獻。

交差

在<當會長的代價>那一篇文章裡,我説:「我的工作成果,雖然不忍心説是零,但離零也不會太遠,即使是很會誇張的,也不會給二十分以上的成績。」十八年後的今天,我想概略地來撿討一下我當時的工作並給予「適當」的評估。這樣做或許可以供給現在辨同鄕會事務的一點參考資料。

我把洪茂澤會長的一九九四年工作目標與我一九七四年的工作計劃對照了一下,發現九四年增加的較重要的工作是:對第二代、對長輩與對國民黨政府三方面的,這是因情勢不同而導致的,是由時間的因素而引起的。二十年前,我們的第二代不是還未出生,就是還在嬰幼階段;而移民美國的父母輩還是絕無僅有;至於向國民黨政府爭取福利,在當時即使是觀念也不存在,也不被台灣人社圑所允許。

我的工作計劃有(括弧内是負責分會與負責人):

一、設立海外台灣人連絡網(哥倫布斯)。

二、設立節目中心,爲集會提供節目(費城,陳弘毅)。

三、成立「幸福家庭」協談中心(謝慶雄牧師)。

四、發行《望春風》(華盛頓特區,王能祥)。

五、辦理世台會及全美會年會(七五年:紐約,陳隆豐;七六年:洛杉磯,吳瑞信)。

六、印製聖誕卡(休士頓)。

七、島内工作。

A•獎助金(芝加哥,李友禮;休斯頓,林振榮)。

B•選舉與連繫(全美會)。

在「痛定思痛」的今天,我的自我評估是:第四、五項–B;第六、七項–C;第一、二與三項–D。假如不加以重量分配的調整,我的總平均成績是C Minus。

設立這七個工作計劃的主要目的是:一、加強海外台灣人與各分會對全美會之向心力,以增進台灣人的團結與二、幫助島内台灣人之自救運動。爲連到此二目的,其初步工作是連繫。任内,我對島外的連繫相當滿意(當然這是經過一番努力以後才發生的),但對島内外的連繫,我常感到挫折,雖然我們用了許多精神、腦汁與時間,但成果並不大,原因是來自國民黨的鴨霸與白色恐怖。雖然如此,但我們仍然創造了一點成績;我們除了曾間接的參與島内立委選舉以外,在美國我們亦曾安徘黃春明(作家)、呂秀蓮(婦運)、康寧祥(立委)與石再添(師大敎授)等的巡迴演講,並幾次與島内秘密人員協商島内外合作事宜。我們這小小的成績雖然與我們的努力有關,但最重要的因素是這一些島内人士之勇氣與台獨聨盟的合作。

幫我完成(或不完成)上面七項工作計劃的,除了上述人員與許多同鄉以外,還有我的「内閣」,包括:副會長張家成;秘書劉俊宏;執行委員許富淵\黃瑤明(東岸)、林錦弘\許作初(中西部)、林振榮\余文貴(南部)、張信重(中部)、陳隆(西南部)、陳顯貴\李英偉\沈富雄(西北部)。

在我任内發生了一件要事甚値一提。一九七五年四月五日,芝加哥台灣人開民衆大會,全美會亦被邀請參與。在大會進行中,芝加哥同鄉會會長李明雄兄上台宣佈蔣介石死亡之消息,會場因之而爆發了如雷般的歡呼聲。一代獨裁终於魂斷氣絶,在被愚弄的人民之「蔣總統萬歲」呼聲仍在空中迴盪之際。

 

 

Source from 第二生命 05/1996

Posted in 04/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