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3. 獄牀思索之一: 「全體主義」的迷惘 / 彭明敏 /03/1970/Politics/政治

獄牀思索之一: 「全體主義」的迷惘

作者 彭明敏

自序

這篇文章是一九六四年到六五年,被關在臺北市靑島東路「臺灣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第二號牢房內,被准用筆和紙的那一段時間內,偷々地寫下來的東西的一部份。牢房裡面,沒有桌子,沒有椅子,只有一架小木牀。這期間內的一切起居生活,都好像被一條看不見的鐵鏈,牢々地羈綁在那架木牀上,睡、夢、吃、息、思、悲、怒、哀、「樂」(坐牢會使你的遐思幻想力特强,有時甚至可以達到眞幻難分的境界,「獄中樂」也),都離不開那一架木牀。這些手記也是或坐或躺在那木牀上,以膝爲几,或乾脆坐在凹凸不平到處龜裂的粗水泥地上,以牀爲几,慢々寫下來的。所以願把它叫做「獄牀思索」。

關在監獄,無所事々,本可以博讀深思,多寫文章——

假如可讀的書籍,不受嚴格限制;

假如盛夏的時候,牢房窓戶能自由打開,呼吸呼吸新鮮空氣,而不是把它緊々地钉住,使得房裡好像一個烤爐,熱得透不過氣來;

假如沒有一位「臺灣警備總司令部」反情報官少校,假扮囚犯,住在一起,日夜監視,不斷地想探知你在作什麼、寫什麼、連你丟掉的一片廢紙,都要一一檢去報吿;假如你的心緒能不因此而受到干擾;

假如監獄衞兵(囚犯都須敬稱爲「班長」)不要每隔幾分鐘就來巡邏一次,從窓戶縫隙窺視房內,看你有沒有好々地在坐牢,有沒有在圖謀脫獄或企圖自殺;假如你的思路能不因此而中断;

假如隔壁第一號牢房的女囚犯們,不在夜闌人靜的時候,合唱聖詩,尤其一九六四年聖誕節晚上那首「聖誕夜」,唱得那麽哀凄,使得你整夜不眠;假如你能不因此而回憶幸福的幼年,而無限地懷思、愁悶、感傷、而流淚;

假如第五號牢房那位堅强、士氣高揚的囚犯,不常在黃昏的時候,連叫帶拍,大唱民謠,旣可愛又可佩,使得你禁不住微笑;假如你能不也向朦朧的記憶中追専所知但已忘了一大半的幾首歌曲,而錯詞走調地啐々幾聲;

假如從窓戶的縫隙,不常看到做苦工的那些囚犯,垂頭喪氣,在「班長」的怒駡聲中,終日勞働;假如你不知他們被關、被遺忘在這個以鐵條圍繞的籠子裡,有的有七、八年,有的已有十數年,有的將被關到死,永不會再看到外面;假如你不發覺他們的面孔乍看之下雖麻木不仁,但細看起來卻可意會每一双眼睛裡深藏着無可奈何的無比憂怨;假如看到他們,你能不也憂怨交集;

假如牆外馬路的汽車不常吹着喇叭,附近的餐館不常在夜晚放鞭炮,使你痛感兩個絶不同的天地,旣那麽近,又那麽遠;假如你不發覺在這喧鬧的城市裡,竟有這批囚犯,完全被隔絶在這一塊死寂的鐵籠裡,默々地過着永無希望的日子;假如那奇異的孤獨感不使你心思紊亂;假如那因被拷刑發瘋而關在押房的吳姓靑年,不每於半夜三更,怒吼狂喊,叫你驚醒,心如刀割;假如另一半狂亂的囚犯不因屢次企圖自殺,而被以鐵鍊捆縛在隔壁第三號牢房的牀脚;假如他們深夜掙扎的鐵鏈聲音,不使你感覺凄々惨々;

假如待槍決的死囚不帶着笨重的脚鐐,在窓外散布;假如他們鐵鐐的慢鈍聲音、狼狽不堪的穿戴、無法形容的慘絕表情,能不使你也同陷於絕望的深淵;

假如凌晨五時執行死刑的時候,你能不看到、不聽到有的死囚狂喊着「毛主席萬歲」拚命抒扎,數個「班長」把他圍毆制服,將毛巾彈罩在嘴上使他無法再發聲,有的死囚却辟肅地從容就死;假如把死囚押解刑塲以前,「班長」們不爲了要切斷死囚的脚鐐,花了那麽長的時間用鐵錘去拚力敲擊它;假如在暁晨的靜寂裡,那響彻雲霄的金屬尖叫,能不使你心慌肉跳;

假如每有囚犯被槍决,悲慟和戰慄不籠罩着整個牢獄,並侵透到每一囚犯的細胞;假如那陰慘的氣氛不使你輾轉反側,數日不眠,不使你不時去思考生死的真諦、自由的意義、思想的價値、社會的本質、敎條的魔力、政黨的極權、權力的專横、政治的殺人……等々。

有一點可以自慰的,這篇雖在那種特殊的環境中寫成,但覺得它還能够抑制激動,保持相當的冷靜和客觀。如果連這麽「溫和」的短文都不能在臺灣發表,那個社會確是極不正常的。

一九七〇年三月廿七日

於瑞典 Lidingo

Published in 03/1970

Donated by Mr. T. Wang 01/2018

Posted in 01/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