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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認識美國的草根文化: 美國.印第安那州.綠野市.1976-1982 / 朱耀源

認識美國的草根文化: 美國.印第安那州.綠野市.1976-1982

作者:朱耀源

一九七六年,我開著塞滿行李的車子,帶著家人搬到美國以農業為本的中西部,定居於印第安納州的綠野市 (Greenfield)。這個小城人口僅數萬,離印州的首府印第安納波里斯(Indianapolis)有六十公里,它寧靜、純撲而保守。二〇〇八年時 我們再訪此地,一切好像沒改變,有時間凍結的錯覺。

到了綠野市後,我們暫住在朋友家,不久就用掉所有積蓄,向銀行貸款百分之八十,買了一楝有前後院的房子,屋裡空空蕩蕩的,一家四口只能席地而睡。

終於住進自己的房子

那一陣子多虧好心的房屋仲介給了我們幾個舊傢倶,勉強著用。在往後的日子我們才知道,一些住家會在星期日把不用的傢倶放在門口,掛個「Free」的 牌子任人去取,給的人、拿的人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他用不著、你用得著,不是很好嗎?即使是所謂的「車庫拍賣」(garage sale),東西大大小小、五花八門,從沙發、腳踏車到書本、玩具,應有盡有。有時還眞的會找到正想要又便宜的東西。因此,星期日常成爲我們逛人家門口, 找好東西的 樂趣時間,也趁機買了不少東西。這習慣好像只有美國才有,無關貧富,爲什麼台灣、日本就沒有?

我們在前院種樹植草,春天有草花、秋天有菊花怒放,後院有小孩玩的秋千爬杆,一大片可以打球的草皮, 還有中西部家庭不可或缺的蔬菜園(home garden), 種了茄子、蕃茄、蘆筍、胡瓜等,這是純枝的工作場所和寶庫。由於房子與鄰居的房子之間至少相距十公尺,沒有圍牆或離笆作界線,因此常會看到別家小孩走過你 的後院, 跟你說Hi !

大概在搬進去的第三天,鄰居夫婦帶著小孩,及一盒餅乾來敲門:「歡迎你們來作我們的鄰居。」對我們來說,這是一份溫暖的驚喜。接著他們介紹比我們老 大大幾歲的男孩:「他是Jason,很聰明,成績很好,又活潑,是 班上的英雄,運動更是有天份,棒球、足球都行,以後可能會是職業選手;你家小孩如果需要保護,就叫他,沒問題……」聽得我們又佩服又新鮮。輪我介紹自己的 小孩: 「這是小犬,Lomiy長得不夠帥,頭腦不怎麼好,安靜保守,不太運動,請多多照顧。」他們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最後滿臉同情地說:「喔!很遺憾,但是他會進步的。」

我搞不清楚是眞的碰到了天才鄰居?還是西方人和東方人有不同的表達方式和著眼點?沒過一年,事實證明他家的孩子與我家的孩子剛剛好相反,但兩家小孩相處融洽,成爲很好的玩伴及朋友。

足堪大用的「垃圾桶」

在此之前,我都是待在學術界或硏究單位,來了不久就知道企業界的確複雜很多,但這似乎更適合我的個性, 如魚得水,雖辛苦但很快樂,更有成就感。剛進公司時, 我是陽春硏究員,然而兩年內就升爲組長,連自己都有點驚訝: 從學術界轉戰企業界竟能適應得如此快。Eli Lilly 公司是員工上萬的百年國際藥品公司,只有農藥硏究所位於鄉村風光的綠野市。公司實施終身職制度,因此員工不 犯大錯、不犯法,就幾乎可以待在公司工作,直到退休。 公司的預算制度很特別,基本上以職位與人頭加乘指數爲根據,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預算,因此有個性、有臭脾氣、 有創意的都會留在公司,但也會因爲難於管理而被推來推 去。當我奉命組成新的植物基因工程組時,就積極吸收這 些不太受歡迎的員工,共七人組成後來在公司內部蠻出名的團隊–垃圾桶(Garbage Can)。

小組成立之初,很多人都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態,等著 看好戲。其實我也知道在管理上會很辛苦,因爲這些傢伙 好像也沒把我這個東方小子看在眼裡。但顧不了以後是否好做事,只知道沒人沒預算是做不了事的,何不賭賭看, 先搶了人頭數及預算再講。

垃圾桶組員的個性都很強,他們並非品行不良,更不是沒有能力,而是有志難伸,有些叛逆性格,因此常會提出一些荒唐的建議,而且很固執,堅守己見。他 們個個身懷絕技,Phil Pike年紀比我大,是野菇採集專家,對於何時、何地、何種可採,瞭若指掌,每年春夏季他都會帶所有組員的家人去採菇,並且滿載而歸。Joe Beyer總是把頭髮梳得高高亮亮的,是好幾代的農家子弟,家裡養了幾百頭豬,他拍一拍豬背就知道牠的肉好不好吃,我曾向他買 整頭豬,剝皮後拿回家分級分項切割,還製作香腸,足足可以吃上一年。John Yeager是伊州大學碩士,也是綠野市有名的業餘吉他手,他組成的樂隊常在當地的農產品展售會表演,很受歡迎。Merry Johnston是團隊唯一的女性, 最年輕,碩士學歷,短髮,短褲,身材姣好,露肚臍,不帶胸罩,只會跑不會走,滿身帶勁,常令人側目,並且寫 得一手好詩,常在公司的競賽中得獎。

要把這群烏合之眾關在一起,要求他們同心合力做研究,引導他們發現自己的潛能,並非易事,但我們這組人馬卻很快就成爲公司內相當出色的創新績優組, 不僅研究有成果,也替公司解決了一些人事問題,導致我升遷快速,深受老閲的寵愛,以一個小組長的身分,坐公司豪華的專機飛往華盛頓,在董事會作專題報告, 得以與當時擔任公司董事的老布希總統(George Bush)同桌吃飯交談, 這也是我後來參加美國共和黨參議員內部小圈(Republican Senatorial Inner Circle)的起點。

這種作法及企業風格,不知不覺中反映在我一九九八年創立的台灣花卉生物技術公司,當時台花號稱是擁有 一百零八將的梁山泊,鼓勵英雄好漢下山攻佔市場。至今我還是比較喜歡與個性強的人共事,所謂「虎、豹、獅、 象,關在一起,才會激發出最強的衝擊力與潛力,發揮團體最大的力量」,就是這個道理。我一生的企業性格可說 是在Eli Lilly公司定型的。

經過四年的努力,原不被看好的「垃圾桶」孕育出了 耐全滅性殺草劑EL-171的大豆品系。當時我建議公司推 出抗藥大豆品種和EL171組成配套產品,買殺草劑送大豆 品種,這應是世界首例。如此一來,生產者可以加重殺草劑的施用,去除整個生產期所有的雜草,但大豆還是長得 正常,不影響產量。這種構想在生產上可以節省龐大的生產成本,替公司賺更多錢,堪稱是行銷創意與農業科技的結合。

老闆替我改名字

我在鹽湖城時還直接用中文名字的發音,叫Yaw- En,大部分的人就簡單切掉一半,叫我Yaw。有一次開公司大會,司儀叫錯了名字,第二天也是研究所所長的總公司副總裁Ed Alder所長把我叫去,說:「你要在美國企業界生存發展,一定要弄個別人容易叫、容易記的英文名字才行。」

我想也對,就順著發音叫Irvin,但我就是發不出v的音,所以Ed Alder就擅自替我改爲Irwin,還調侃了一句: 「至少要能正確地唸出自己的名字,叫你兒子教你正確的發音,每天回去唸一百次。」在美國商業界,爲了做事方便,老闆替你改名字,這是我沒有預料到的。在台 灣改名是大事,還要看八字、到廟裡問神,在美國就是那麼隨便,這又是一個文化差異!

小老闆植物科技部的James Gramlich部長是一位很大 方的上司,對於我們植物遺傳組的成就從不搶功,每次需要在公司公開報告時,就會說「我不懂,講錯了丟臉,你 去講」,給我亮相的機會,但在搶人、搶預算時則全力支 持,出紕漏時又全面護航,是一位具有美國粗放作風的好 老闆,從他身上我學到很多企業的管理知識。

美國中西部盛行農家市場(farmer’s market),大家會把家裡生產的農產品在星期六、排出來賣,因爲我與澳門來的同事招衡一起養蜂採蜜,因此兩家就會在街頭,車子 屁股向外擺出自製蜂蜜叫賣,通常大老闆在右邊賣栗子, 小老闆在左邊賣胡瓜和南瓜,大家都穿農夫裝,誰也不介意在公司裡的上下關係,相互談笑風生,與東方文化有很大的區別。在日本或台灣,大公司的副總裁或部長 絕不可 能在街上擺攤子,更不可能與最低層的職員一起在街上叫賣。習慣於尊重倫理長幼文化的我,看到上司也在擺攤叫賣,的確是很新鮮事,不僅大開眼界,也更了解人 人平等 的眞義,它是在某種場合實際存在的,不只是口頭話。

人不是進化來的

綠野市比鹽湖城小很多,人口比日本三島市更少,是美國中西部典型的農村小鄉鎭,因此我們在初期的確遭遇到一些無心的誤會,也鬧出不少笑話,但這些也 讓我有機 會接觸另類的西方保守文化,然後去了解它、接受它。這 裡的亞洲人非常少,非洲裔或中南美拉丁語民族亦幾乎沒有。我們屬於稀有人種,因此被特別寶貝,並未遇到故意或惡意的種族歧視。

那時大兒子隆英上小學,朋友還不少,朋友中沒有看過海、沒坐過飛機、沒離開過印州的佔大多數,因此當他 們聽到隆英與父母用台語交談時,會驚訝於世界上怎麼會有英語以外的語言,這種反應也讓我嚇了一跳,並讓我體認到要把差距頗大的東方文化理所當然地表現出 來,是行不通的,有時也是危險的。

隆英的學校每年舉辦科學展覽,由於我是學生物遺傳進化的,因此在第一年協助他收集人類由猴子進化的資 料,他就依此製作圖文並茂的作品參展。與其他學生的作品相比較,那應該是很有深度也很科學、有創意的作品, 結果卻連個佳作都沒得到。隆英悶悶不樂,我更是百思不 解。

過了一個月,教授科學的老師約我與純枝去學校,告訴我們:「這裡普遍接受基督教的信仰,幾乎所有小孩都相信聖誕老人的存在,相信人是神創造的,你兒 子的作品雖然好,但誰也不敢打高分,希望你不要誤會,也能諒解這種狀況。」我當時愣了一下,但馬上誠懇地回答:「我了解,我接受,這次讓我也上了一堂如何 去了解與尊重不同文化的課。」

文化就是這麼奇怪的東西,它與科學不同,沒什麼對與錯,只有相同與相異,別人相信的事你不一定要相信, 只要尊重就行了。我相信,世界的和平、美好的地球村, 就從互相了解、彼此尊重開始。

改變讀書比賽規則

隆英在學校成績很好,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不管 換了幾所學校一直都是班上第一名,畢業時也是全校第一名,文靜認眞。老二仲英不管在頂尖的或較差的學校,成績都保持在第五名左右,他最大的特點是看書又多又快。

鄉下小鎭的圖書館爲了鼓勵小孩看書,每年都舉辦讀書比賽,在有限的時間——應該是暑期的兩個月內 吧——看誰讀最多本書。老二的閱讀能力超強,在三星期內就把小圖書館內小學生部門的書全部看完,提早交出報 告。圖書館負責人不敢相信老二提出的書單,又不好意思懷疑,因此私下很客氣地詢問純枝。後來館長親自抽選幾本書詢問內容,老二答覆得正確又完整,此事不但 轟動圖書館,更成爲鎭民的話題。

我們的社區爲了鼓勵小孩看書,也爲了替圖書館募款9每年舉辦「讀書樂捐活動」,每個小孩都可以向社區家庭爭取每讀一本書出十分錢的認捐活動,大部分 的家庭都認爲讀十本書捐一塊錢是好事,也樂意看到小孩子多看點書,因此幾乎所有的居民都會參與。但純枝知道老二讀起書來很恐怖,一天讀完三本根本不算什 麼。如果讀一百本就是十塊錢,在一九七七年的美國中西部鄉下小鎭,這不是太小的數字,要人家捐十塊錢不太好,因此純枝委婉地向每一家勸說要定最多兩塊錢的 上限。對方當然半信半疑地客氣一番,終因她的堅持而答應。因爲老二的閱讀能力,修改了小鎭讀書樂捐的規則,這是我們不曾想到的。

意外成為棒球教練

爲了融入當地的社區,我與純枝也積極地參與一些活 動,例如童子軍和少棒。在一九七〇年代,台灣少棒橫掃美國,因此我莫名奇妙地被推選爲少棒隊教練,他們以爲請一個台灣人當教練就能把球隊推上冠軍寶座,這是莫大的誤會。

基本上,台灣的少棒隊是各校選出的明星球隊,偶而容許稍微超齡,而且集中訓練,政府大力支持贊助;但是大部分的美國球隊,至少綠野市的,是由當地的 童子軍 (Boys Club)的會員所組成,分成數隊。每支隊伍約有十 五、六人,隊員依次輪流由抽籤決定,不可能只選好的,女生也可以參與,不能拒收。

球隊在每天下午五點半開始練球,比賽則在星期六舉行。孩子們認眞又聽話,很可愛,但是應付家長才是我最 大的挑戰:「John最近丟石頭又快又遠,可不可以讓他當投手?」「James力氣大,昨天背起一大捆柴,臉不紅氣不 喘,劈柴也很行,能不能讓他打第三棒?」依照規定,每 場比賽每一個球員至少要上場一次,就算代打、代跑、投 一球也可以,以如此形式組成的隊伍,採用如此的比賽規則,如何導向勝利?很難,結果是三勝九敗,在社區中倒數第二名,第二年我就不敢再接教練工作了。

隊員的家人也跟著忙,母親們每場練習都要輪流準備飮料、點心,賽後不論輸贏家長輪流帶全體隊員吃漢堡、 披薩慰勞一番;這也是社區成人可以交流認識的機會。純枝是教練的太太,當然付出的更多,練球後最後離開的總 是我們兩個,儘管疲累,但我們總會相視一笑。畢竟對親切接納我們的社區,對可愛純樸的中西部朋友,我們能盡些力,回報他們的關愛,是一件快樂的事。

創設印城台灣同鄕會

一九七〇年代「台灣同鄉會」在美國各大城市和大 型大學內相繼成立,表明與「中國同鄉會」相區隔。印州首府印地安納波里斯每年都舉辦規模相當大的國際展示會 (International Fair),有幾十個單位參加,原來只有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的中華民國社團參與,但在一九七九年卻增加了掛五星旗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單位,久居印城的台 灣移民余金榜、吳群也、吳良也、楊水森,與我等十數位意識到微妙的情勢變化,決定設立以台灣爲主體的台灣同鄉會,並申請參加獲准。

展覽前一天,市政府要求我們在會場懸掛一面旗,這下我們愣住了,因爲我們從沒想過什麼樣的旗子可以代表台灣,又不與青天白日滿地紅重複,我們爲了這 個問題傷透腦筋,只好就近張羅,匆忙之中找到當桌巾剩餘的黃布 與綠布,因此就用綠布剪好台灣的圖形,貼在黃布上,權充代表旗交差。看到這面旗在會場被掛在中國五星旗和韓國八掛旗的中間,我們幾個感動得相擁而泣。這面 旗到今天已經用了廿多年,不管它是否代表完全的國家,至少它象徵一個純正可貴的獨立精神。

國際展示會以文化和食品爲主。同鄉們拿出從台灣 帶來的古董與裝飾品供人欣賞,擺了攤子替人算命、也爲 顧客寫英文名的漢字。由於全體同鄉及第二代子女都積極參加,場面熱鬧非凡,招呼聲不絕,服務動作也快,頗受歡迎。餐食則以方便的炒飯、炸春捲爲主,飮料是 現泡的 冰紅茶。每年展示會舉行前幾個月,純枝與其他同鄉的太太們就開始準備,忙得不亦樂乎,每年都有數千美元的盈 餘,對同鄉會的基本經費助益不少。最近會長來信說,二〇〇八年台灣同鄉會獲得文化與餐食的雙料特獎,也在印城飛機場展出圖片,眞是不容易。

在印城,淳樸眞誠的台灣移民精神從未消失過,台灣文化也還繼續在偏遠保守的美國中西部發聲、發亮。任何 一種生活文化,在任何地方都有其根本的價値,也有存在的空間,東西文化相連的臍帶也在此。

印城台灣同鄉會與其他地區的同鄉會時有聯繫,共同參與很多活動,並曾與附近的普渡大學合組軟式棒球隊, 參加中西部和美國全國大賽,雖然成績不盡理想,但促 進了彼此間的交流,我也因此認識了蔡嘉寅、胡勝正等熱愛台灣的教授,這應是後來我開始熱中台灣民主運動的起點。

摘自「漢堡.米漿.味噌湯: 我的人生故事」200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