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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山腰的雲 (7)/黃娟/1992/06/Literature/文學

山腰的雲

作者:黃娟

95_山腰的雲坐在家中寫作時,我覺得很孤獨,儘管手寫的文字變成了鉛印的作品,配上生動的 揷圖,刊在報章雜誌上,由於得不到讀者的反應,就像是沒有人看見它,也及有人去閱 讀它。這種念頭很叫人喪,難怪一個也從事寫作的朋友說:如果聽不到對他作品的反 應,他無法繼續寫下去……我很了解那種心境!

好在「作家」並不會永遠地寂寞:

前些時我飛到南部大城,出席一個年會,本以爲不認識什麼人,可能會很無聊,沒 想到許多人看見了我別在胸前的名字,而過來和我寒暄。那一張又一張的笑臉,友善裡 透著驚喜。

「你就是黃娟!」其中的一個興奮地叫,然後侃侃而談,彷彿她認識我很久了。

我先是微笑,繼而目瞪口呆,因爲完全不認識那個說話的人。

約莫幾分鐘,我才領悟到她透過我的「作品」認識我,已有好幾年了,在她的心中, 我們必是「老朋友」!

她那種熱情和「異地重逢」似的欣喜,帶給我濃濃的溫情,使我領略到做個「作家」 也還有躊躇滿志的時光哩!

我不由地回想起幾年前赴日開會的途中,在夏威夷小停,得到一對素昧平生的讀者 夫婦熱情的款待。那也是一次不平凡的經驗:我們在機場「一見如故」,三天的逗留時間, 我們共遊島上的名勝古蹟,品嘗小吃店的美味菜餚,也到有名的海邊去漫步。不管是在 車中,或在車外,或是參觀,他們總是話不絕口,一直到我搭機起飛,話還沒有說完。 只因爲我是個「作家」,他們看過我寫的「書」,就能對我「推心置腹」,無話不談,這種 「信賴」使我十分感動。

那時他們夫婦正面對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是返台經營家業,還是變賣家產,定居 異國?對一度遠離的家鄕,他們有許多的不滿,但是客居的土地,也未能帶給他們和平 與安樂。他們代表流浪的台灣人,「何去何從」,永遠是難以決定的問題。

最近我接到一個年輕朋友的來信,她寫道:

在報上看到大作《尊姓大名》很感動,謝謝您爲台灣的原住民發聲……

我個人非常關切台灣原住民的基本人權及民族重建(在國民黨四十年的摧殘 之後)。我的雅美族朋友,對他們文化的急速流失,十分痛心,但是受了學識的限 制,不知如何做有效的急救工作?您的作品,摒棄了大漢沙文主義,從原住民的角度呈現了眞實……

如有相關資料,請惠示!

有了這樣的廻響,我欣喜萬分,立刻給她寄了從前寫的有關「漁民」和「雛妓」的 報導文章和小說〈山腰的雲〉。

她又來信說:

我的雅美族朋友在蘭嶼,我打算寄一份給他。原住民同胞在摸索、掙扎的時 候,這類旁觀平心的關懷,多少使他們感到不再孤獨。請繼續努力!

這封信加強了我身爲「作家」的使命感,警惕自己切莫爲了對社會人心的失望,而 低估一隻筆桿具有的力量。

我關懷原住民,是受了一些有心朋友的影響:當我閱讀了更多的有關資料時,原住 民的慘狀,深深地困擾我。

一九八八年二月,我代表全美台灣同鄕會出席在高雄召開的「亞洲漁民問題硏討會 議」,對原住民佔大多數的漁民苦況,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會後更上山訪問原住民的部落。 我本想利用這第一手的資料,寫一系列的有關原住民的問題,可惜事與願違,只完成了 兩篇小說和兩篇報導。

在台灣,客家人也是少數族群之一,雖然社會經濟,不似原住民的瀕臨崩潰,但是 語言和文化,已面臨即將滅亡的危急關頭。由於福佬同鄕不太重視人際感情的微妙關係, 在台灣人社會,客語鮮被容納,乃致不諳福佬話的客家人,在許多場合都可能受到歧視    不外是無意中的忽視,絕不能說是故意。「閩腔客調」是我根據切身經驗而寫,自然也引起了許同鄉的共鳴。

一個也是屬於客籍的朋友對我說:閱讀時,他曾忍不住地傷感落淚。一個弱勢族群 在強勢族群中生存,竟是如此地辛酸!這篇作品的影響,倒有建設性的一面,原來《海外文藝》的許維德先生,還特別著文提醒了福佬同鄕。他寫道:

身爲多數的福佬人,可曾想到那不會福佬話的客家以及原住民同鄉的處境?

既然都是台灣人,就不能因語言的差異而受到無形的排拒!尊重少數人的存在與 權益,是每一個台灣人應有的認知。如何消除語言上的困擾以尋求『台灣人的共 識』乃是海外台灣人不可忽視的課題之一。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日,最順從的台灣農民首次走上街頭示威,引起了當局的暴力 鎭壓。我寫了一篇小說,題爲〈警棍下的兒子〉。在某報發表時,陳惠亭先生在文前寫了 這麼一段文字:

這是一篇看了使你心酸淚下的寫實小説,每一段文句,都有一個畫面。有上 了年紀的寡母在美國的生活寫照,有台灣做田人辛苦無助的農村景象,有農村子弟的覺醒,有政府暴力的可憎……。作者的文字、緊緊地扣住讀者的心神,由一個畫面,流暢地接往另一個畫面,不時激起思緒的高潮,那淚潮就無法抑止地湧 滿目調,任那無心的,變有心.,無情的,變有情。

『這是什麼款的世界啊?』

『阿發……』她失聲地叫,撫摸著報紙上阿發的臉。

讀了〈警棍下的兒子〉,勝過聽誰的演講,這款的世界,一定會加快地變革。

小說帶動的力量,彌足珍貴!分享好文,特為推荐。

他對該作領會的深刻和對小說功用的肯定,令我興奮,也就引爲知音了。

《山腰的雲》一共輯錄了十一個短篇,都在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一年之間完成。我不擬挨篇介紹,只想說根據內容,大約可以分爲兩大類:一是關懷台灣問題的小說,該 也算是從美國看台灣的作品吧!另一是台美人社會的故事,包括台美人與美國社會的關 聯小說。

下來,我想敍述一個輕鬆的挿曲:〈大峽谷奇遇〉發表後不久,我應幾個南加州朋 友之邀,從台北返回美國東岸的途中,訪問了她們。我們的關係是「以文會友」,這之前 誰也沒見過誰。

又是一場熱情的款待,自不在話下。晚宴之中,一個新朋友問:「在台北,你在哪一家醫院服務?」

我一時不解,只好再問:「你說什麼?」

「不是說你當過護士嗎?.」她說明。

我愈加糊塗,只有回答說:「沒有啊,我沒有做過護士。」

「咦?怎麼都說你當過護士?」

「爲什麼?」

「你那篇〈大峽谷奇遇〉,寫病人和醫院寫得那麼仔細,有人說你一定當過護士。」 「哦!」我恍然大悟。「你沒做過護士,怎麼知道得那麼詳細?」

「先作research,才下筆的啊!」我回答。

「眞不容易!」她稱讚。

我笑了,笑得很開心,那也算是恭維的話吧!?必定是寫得逼眞,才會有「當過護士」 這樣的臆測,不逕而走。

我還有一個朋友要介紹:

他住得很遠,我們還沒有見過面,他的專業與「文學」不相關,但是他愛讀文學作 品。幾年來只要他看到我的作品,多半會寄一張短箋來,把他的感想吿訴我。

有一次正是我情緒低落的時候,接到了他的電話:

「你在《文學台灣》發表的〈劉宏一〉我很喜歡!」他說。「謝謝你吿訴我,很少人這樣做的。」我答。

他感到很意外。

過幾天,他寄了一張短箋來:

我愛看文學作品,但是對文學是個門外漢。有時候也很想借小説的形式來寫 點什麼,但是寫不出來,所以看到你寫的,正是我想要表達的,也就感到格外地 高興!

讀完了那張忙裡偷閒寫的幾行文字,我在攤開的稿紙上寫下了四個大字:天涯知己。

「知己」越多,對「作家」是個莫大的鞭策!

於華府,一九九二年四月

 

Posted in 201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