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le the content is being organized for the new design and structure, you may see navigation from the previous version of the site. These links are temporary and will be removed once migration is complete.

435. 紅蕾花開 / 蔡淑媛(翠屏) /05/2016

紅蕾花開

作者 蔡淑媛(翠屏)

四十二年前密西根州楓紅遍野的深秋,先生接下「M D Anderson Cancer Research Center」「博士後研究員」 的工作。我們倆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趕在感恩節前夕,開一部二手貨老爺車,千里長途追雲逐月匆匆南下休士頓。先生開車上班去後,我若要出門,除了步輪(走路),只有搭乘metro bus(公共汽車)。我們租住的公寓對面,碰巧就有一個開往downtown的公車停靠站。走過雙線馬路和安全島,一根掉了站牌的鐵柱孤零零直立在馬路邊的草坡上。這就是象徵性的候車站。

博士後研究員薪水微薄。為了幫忙維持家計「顧三頓」,百無一用是文科畢業生的我,只好利用先生上班,幼兒上學的時間空檔,搭公車到市區內一家business school去接受短期職業訓練,進修電腦打卡的技能。一個單身女子站在鐵柱旁邊候車並不是一件輕鬆自在的事。一些猛衝過來又呼嘯而去的開車人會有意無意地瞄妳一眼,更有些無聊男子還會出其不意地猛按一下喇叭開玩笑,害得人膽戰心驚。

要不是為了趕去上課,真想穿一襲寬鬆衣裳,倚坐在公寓庭院樹蔭下的長條椅上,讀幾頁有趣味的書,看游泳池裡碧波蕩漾,聽初綠的枝葉間群雀爭鳴。或者,什麼也不做,只是懶散地閉上眼睛,遙想台灣島南故鄉的三月天,該已有哪些繁花爭豔,香甜的水果讓人垂涎。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望眼欲穿卻不見公車的蹤影。莫非家裡時鐘慢,車子已先過站?也許老爺公車拋了錨?或者司機大人正把車停靠在哪段路旁僻靜的地方,專心享受他的「Coffee Break」?心頭正在七上八下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有一部小型轎車在我面前自動停下來。我低頭一望,開車的是個年紀大約五十上下的中年婦人,正不停地對我比著手勢。

我走近車門,她打開車窗對我說:「如果要到Main Street,我順路送妳一程吧!」她開口這樣說。她有端正的五官但脂粉不施,臉上顯現愁容,看起來懷著什麼重大心事。她把車門打開,我毫不猶疑地上了車去。(四十年前,治安尚好,民間還時興搭便車,如今人們已避之唯恐不及。)她說的英文帶著略似英國的口音,我問她故鄉何處?

「波蘭。」她輕輕地說。

「我來自台灣,妳聽過這個地方嗎?」我問她。她點點頭,稍停了片刻說:「就是Formosa,對不對?」啊!她知道Formosa~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魂牽夢縈的故鄉。我很快就對這波蘭女子感到親切起來。坐在她身旁,我斜望著她臉部的側影,看到她臉上罩著一片濃濃的哀愁。為什麼會這樣?她是什麼人?往城裡去做什麼?

「妳到城裡上班是不是?」我隨便找了個話題。

「以前上班,現在不了。」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一陣哆嗦:「我的丈夫昨天去世了,屍體現在還停放在醫院。一大堆事等著我去辦,千頭萬緒,不知從做起。」話還未說完,她已經哽咽失聲,淚下如雨。何等善良又何其不幸的婦人啊!十幾個小時前剛剛失去至愛親人的淒苦心情,居然還能騰出一方行善的胸懷來乘載一個素昧平生的路邊等車人。同在異鄉為異客,我能體會到一個中年女子在外國喪偶刻骨的悲涼。除了深深地同情她的不幸,我找不到什麼安慰她的話。

「有孩子嗎?」我問她。

「兩個兒子,十五與十七歲。」

「想回波蘭不?」

「現在最要緊的是趕快找到一處我經濟能力付得起的墓園,讓他得到永恆的安息。如果只是我一個人,我想我會回波蘭去,共產就共產吧,至少還有幾個親人可以彼此關照,問題是我的兩個孩子。他們早已習慣了自由自在的美國式生活。讓他們再回到沒有自由,處處設限的共產社會去,不但日子難過,可能還會惹出什麼麻煩來。」

「妳來美國多久了?」我又問她。

「十年。想想也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千辛萬苦放棄一切逃離家園,盼望的是一家人能夠過一生自由民主的生活。我的丈夫原是大學教授,到了這裡以後,淪落成為出賣體力的藍領工人。為了全家溫飽,我們也沒有什麼怨言。總以為最艱苦的日子已經過去,那裡料得到呢?他竟匆匆地走了。唉!人生際遇真是難料啊!」

多麼無奈的感傷啊!當我年少的時候,對於人生,原本也期待過一番前途光明的遠景。除了追求一份天長地久的愛情,還幻想過將以一支彩筆,寫下人世的離合悲歡。婚後的歲月,為人妻又復為人母,這才深深地醒悟,最堪寄情的紅豆,一旦落入了柴米油鹽生活的網結裡,也會失去璀璨的光華。任它年華逝水,壯志早已消磨,對于所謂「人生」,反而下不了定義。

一任自己的思緒在往事的塵埃中流蕩迴旋的時候,身邊的波蘭女士又開口了:「這是不是Main Street?我這兩天精神恍惚,老弄不清東西南北。」我往牆外一探,車子正經過一段古老大學校園的圍牆。綿密如柔毯的的綠藤蓋滿了牆面。牆內一排紅蕾花(Red bud),開成一片燦爛的雲霞。春色滿園,意猶未盡,還把綽約花影,伸出於校牆之外。馬路另外一邊,接連著幾座古色古香的教堂。樸素的鐘樓牆蔭,奼紫嫣紅,春花一樣開遍。

這正是我該下車的地方。下車前,我向她道了謝。謝謝她身負如此重荷,還有餘力助人。她笑了一笑說:「不用客氣。我一向都如此。給別人一點方便,自己也沒任何損失。」她對我說聲good-bye,然後關上車門。淡藍色的車影很快隱沒於長河似的街心。

日曆在歲月的風中快速翻飛,四十多年光陰已悄然遠颺。如今每當冬盡春回,紅蕾花開,我偶然還會想起,久遠以前薄雲微風的三月清晨,與波蘭女子無預期的邂逅,聆聽她令人心碎、痛徹肺腑的故事。我對她帶愁的面容與含悲的聲音還留著幾分清晰的印象。如今的我早已活過了她那時的年齡。回首前塵,恍然一夢,而細緻精巧、熙熙攘攘,開成滿樹榮華的粉紅花簇。不解人世的滄桑,依然逢春花開,年復一年。

(1974/1994/2016四月修訂)

Source from 蔡淑媛 / Susan’s blog : 〔港都之女〕「shuyuan0220.blogspot.com」。

Posted in 05/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