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le the content is being organized for the new design and structure, you may see navigation from the previous version of the site. These links are temporary and will be removed once migration is complete.

59. 我的自白 / 謝昭梅(夏眉)

我的自白

作者:謝昭梅(夏眉)

記得上小學時,我們學校有個圖書室;裡面只有一座書櫥,擺的是些童話故事書。那些兒童書大概值不了多少錢吧?可是對我們那個資源貧乏的國民學校來 說,卻很寳貝,都上了鎖。我常常在書櫥前面留連不去,卻從來沒有機會借到書。上了嘉義女中後,學校的圖書館書很多,可以隨便借回家看;我真是如魚得水,整 天沉浸於小說的世界裡,而把那些沉悶的教科書都擱在一邊了。我還喜歡到閲覽室去翻閲雜誌,看的無非是中文版的“讀者文摘”和當年很流行的“皇冠雜誌”。那 時的我,以為自己已跨進了“文學”的殿堂。

上初二那一年夏天,我姐姐從臺北回家渡假,她特地向同學借了一本書回來,要我看。原來那是一本翻譯小説,書名叫“猩紅文”,真是奇異古怪的名字!我 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才看完它。我只記得故事很吸引人,可是有許多曲折的情節我根本搞不清。畢竟,一個小孩子怎麼懂得那錯綜複雜的男女關係?怎麼可能瞭解作 者對於人性的描寫?

等上了大學,我才知道原來那本書的英文書名叫“A Scarlet Letter”, 是美國作家 Nathanial Hawthorne的名著。雖説我在中學時代根本沒看懂那本書,可是它卻啓發了我對外國文學的興。那時我們學校為了鼓勵學生養成閲讀的習慣,在教室裡擺放了不少中國古典文學名著,如“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和“儒林外史”等,希望能引起我們的興趣。 我曾試過幾次,卻都中途而廢了;只覺那些書的筆調千篇一律,内容枯燥無味,每個角色都那麼窮酸迂腐, 讓人只想打瞌睡,實在提不起興致。後來我乾脆只看翻譯小說了。只覺那些外國小說,情節生動而有趣,一點都不乏味。

我在嘉義女中就這麼混了六年;有一天,我的級任老師不辭辛勞,坐了火車到我家去訪問。我母親藉這個機會詢問,“老師,聯考快到了,妳覺得我女兒有沒 有上榜的希望?”我那導師是教我們生物的,她躊躇了老半天才說,“恐怕不樂觀呢,她三天兩頭就閙胃痛,常常請病假,不上課。”我母親覺得很丟臉,事後她威 脅我說,“妳就不要升學了;乾脆去當店員吧?”

“媽,妳別信老師的話,我沒有她說的那麽差;我只是不屑上三民主義,也覺得生物課很無聊,所以常常偷跑出去看電影罷了。”

“妳有甚麼打算?想當店員吧?”

“我不知道呀;妳說呢?”

我雖然天生的任性與疏懶,但面臨緊要關頭,也懂得振作。結果,我考上了台大法律系。那份得意!整個夏天都像飄浮在雲端。母親也高興,她說,“唸法律系嚒?倒也蠻合適;妳平日喜歡跟我拌嘴,將來畢業以後,出來當律師,可以整天跟人擡槓。”

我是帶著怎樣崇高的志願,抱著怎樣無盡的野心走進大學校門的。可惜的是,好景不長,我上了一年法律系的課程,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根本不是讀書的料 子。什麼憲法啦,民法啦,我完全搞不懂。明明白紙上印了黑字,明明每一個字我都認得,可是把那些字堆疊在一起,成了一個句子,成了一段文章,我就不知所云 了。我不是沒試過,卻實在無法抓住文章的含意;那種失落與挫折感,至今回想,還心有餘悸。果然,年終期考完畢,我就知道災情慘重了,大概逃不過被留級的命 運。我每天在家窮緊張,像等待被判刑的囚犯。幸好成績單寄來以後,我一看,每一門跟法律有關的學科都險險地掛在六十分的邊緣,唯獨憲法一科沒逃過。我實在 很洩氣,也沒臉在家呆下去;於是匆匆地坐火車北上,躲回學校去了。我在宿舍裡一邊準備補考,一邊申請轉系。幸好校方很有仁心,一點也不刁難;結果我不但通 過補考,而且順利轉到外文系去;真是謝天謝地!

我怎麼去描述在外文系那三年的感受呢?可以說,如坐春風吧?讀書,成了一種樂趣。西洋文學史,英國十九世紀小説,美國散文,英詩,美國小説,希臘神 話,希臘悲喜劇,荷馬史詩 … 在我的心目中,每一個科目都是那麽吸引人,有的就像春風,像陽光,像新鮮空氣,像碧綠的海灘,使人嚮往,使人陶醉。有的像高山,等待你去攀登;有的像森 林,等你去探險,向你挑戰。如果說,研讀這些文學作品也算是做學問,那麼做學問可説是一種陶冶身心,增添生活情趣的追求;我一點都不在乎。況且有那些教授 熱心的指引,使我懂得如何做有系統的研究,如何挑出每一個作品的精髓;如何瞭解每一個作家的特點與筆調。我想,求知是一個人自身的需求,是精神上的提昇, 是一種至高的享受。

大學畢業以後,我不知天高地厚,野心勃勃地隻身到美國來繼續研讀英國文學。如今回望,不禁嘆息;當年的我,多麼天真!我憑什麼去跟美國人競逐?畢 竟,英語是他們的母語呀!他們一齣莎士比亞的戲劇,只需花一堂課的時間去分析研讀,就算完了事。哪像我在大學時,整個學期只讀了兩齣劇?那課堂的進程速 度,無異是龜與兔的差別了。單是莎士比亞還不打緊,最讓我頭痛的一堂課是“字源學”。這門學科,我在臺灣根本沒聼過,更甭提有任何的瞭解了;它的枯燥無 味,艱深難懂,使我畏怯。結果只讀了兩個月的研究所,我就逃之夭夭了。其實我逃離學校,不只是因為無法面對課堂裡的挑戰,更因為口袋的拮据,給了我雙重的 壓力。於是不告而別,逃到紐約去打工;心想,先賺點錢,隔年再轉校轉系,另起爐灶吧。

怎料,剛到紐約,就有不少孤魂野鬼似的單身漢上門來了。這些留學生長期住在紐約,都已經有了一把年紀(至少也在三十而立的年歲了吧?),都在物色對 象;偏偏當年女留學生奇少,實在沒得讓他們挑,如今聽説有個新面孔出現,於是都爭先恐後來報到,想看看廬山真面目!那一陣子,我可真風光!可惜,我這副長 相!沒多久,那些單身漢都被我嚇跑了;只有一個留下來。於是我來個急轉彎,把求學的野心與抱負都擱在一邊,而心甘情願地擔當起了妻子,母親,和家庭主婦的 責任。

可以說,結婚以後的日子過得很輕鬆,也沒有什麼煩惱。於是漸漸地,我又舊病復發了,一有空就抱着書看。那一陣子,我每隔幾天就帶著孩子到鎮上的圖書館去借書;借的無非是些暢銷書,言情小説等等; 書讀得很雜,沒有一點兒頭緒。屈指算算,才幾年的光陰?我已經把大學時代教授們的教誨與指導都抛到九霄雲外去了。我什麽書都看,都囫圇吞下去。我看的無非是毛姆(Maugham),約翰奧哈拉 (John O’Hara) 及Daphne du Maurier的小說,完全是為了消遣,為了打發時間而已。遺憾的是,我當時只顧自己看小説,卻從來就沒想到要借幾本兒童書,唸給孩子聽,藉此啓發他們的心智,鼓勵他們讀書的習慣。如今回想,不免汗顔。

等孩子進了中學,我才又回到研究所去修課;不過,我已學乖了,不再好高騖遠,不敢懷抱什麽野心大志;只選擇了實用的圖書館系。兩年以後,我順利地取得了碩士學位,也在附近一家大學的東亞圖書館找到了一份職位。從此,我開始了“讀書人”的生涯。

我爲什麼用如此美好的名稱來標榜自己呢?不為別的,只因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書。我們的圖書館每年花幾十萬塊,買進了幾千冊的中文書;這些書包羅萬 象,有西洋的文學,歷史,哲學與地理,但大多是有關中國與日本的文明(包括歷史,地理,文學,哲學,考古,天文等等)。那堆滿了倉庫的書,都需要有人一一 過目,而且還要有系統地依内容去歸類;否則怎麼知道哪些書應該擺在哪個書架上?於是乎,我被派上了用場。我取過一本書來,先翻翻書面與書背,看清了書名及 作者,然後確定一下出版日期。接下來便開始猜測,到底手上這本書的内容是什麼?有的書一目了然,很容易就解決掉。有的書卻頗費心思,必須閲讀目錄及内容提 要。若是看了提要,還是搞不懂,就只好花點時間,認真地把書翻看一遍。可是,有時花了老半天的時間,仍舊毫無頭緒,這時只好求救於參考書了。偶爾踫到棘手 的,我把腦子裡的墨汁絞盡,仍舊一籌莫展。如此狼狽的境況,屢屢發生,實在很令人尷尬。終於,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學識太淺薄。怎麽辦呢?唯一的解決辦法 是增進自己的知識。於是我首先在大學部修了三年日文,然後到研究所去選修明史,詩經,楚辭,唐詩,宋詞,元曲,金瓶梅,紅樓夢。這些學科都是我年輕時代不 肯去碰的老古董;如今爲了飯碗,只好埋頭苦幹了。可喜的是,我因此學會了如何欣賞“水滸傳”及“紅樓夢”。但是我的根底畢竟太淺,雖然修了幾年的課,依舊 是個半瓶醋,學識也不見長進;仍舊經常被手裡的書所考倒。有時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還是搞不懂,我不禁惱羞成怒,乾脆把書一丟,丟到桌子底下的一個大紙箱 裡,從此不再為了它而頭痛煩惱。也許有人會笑我,說我沒有職業道德?這一點,我也只好承認了。不過,我到底還是有點良心,每想及那些作者,不知花了多少的 心血才完成的著作,卻被我冷藏起來,我心裡不無愧怍。

我自稱是個讀書人,每天翻看十幾本書,卻都只看到皮毛,只摸到了書面與書背;這怎麼算是讀書呢?偶爾,我會碰到一本很喜歡看的書,真是不忍釋手;可 是我卻不敢貪婪,不敢留戀,只匆匆地過目就放置一邊了。二十五年下來,這麼囫圇吞棗的讀書方式,都已成習慣,我早已忘了怎麼好好兒地把一本書從頭到尾看完 了。而且在不知不覺間,我已把讀書看成了是一種累贅,一種心理負擔。俄國作家契柯夫 (Anton Chekhov ) 說,“告訴我你讀的是什麼書,我就可以知道你是一個怎樣的人。”到底我讀的是什麼書?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我自己都不知道。

原載於:臺灣公論報2009年5月8日

源自 謝昭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