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雲起時

作者:林芸

兩千年的聖誕節前，臺灣政黨輪替陳水扁執政才過半年，我突接電邀返國參加「海外華文作家回國硏習觀摩團」，備感受寵若驚。在海外執筆多年，向來不獲理睬，反而被列入黑名單，拒於國門之外，如今受邀，甚覺意外。似乎政黨輪替後，新政府新作風已逐第展現，結果這次參與者，大多數爲幾十年來榜上無名，不屬於某特定作家協會，長年在海外默默耕耘的文人。事後果眞引發一場海外「誰是作家」之爭，原來是過往一再蒙受招待的人士，這次沒有他們的份，其所隸屬的作家協會，數十年來第一次未得照會，因而怒斥我們這批團員「大部分不是作家，且百分之九十爲台籍，具有濃厚台獨色彩，將政治污染了文學」。如此激起了這次回國作家強烈的反擊，也使大家體認出是必須出聲與團結的時候，「海外台灣人筆會」由是於二〇〇一年八月正式成立於洛杉磯。

這次硏習觀摩團中，有幸認識來自夏威夷的作家周明峰醫師，相談甚歡。周醫師過去曾是〈林芸專欄〉的忠實讀者，因我停筆多年，他鼓勵我重拾文筆，並亟力慫恿我將過去的文章整理出書。由於過去所寫大多爲時事政論，事過境遷時效已失，然而周醫師認爲，這些文章道盡海外台灣人，多年來對祖國台灣的疼惜與貢獻，在百般險阻、寸步難行的情況下，爭取台灣的民主與自由，一步一腳印的艱苦奮鬥，流了多少血汗與淚珠，總算爲台灣打出一片新天地。個中的辛勞與犧牲，鮮爲人知，卻點點滴滴累積成台灣史蹟的一部分，有其不可磨滅的歷史價値。緣於周醫師的鼓勵，我才決意出書。

在整理的過程中，我重新瀏覽過八、九十年代海外的台灣民主運動的歷程，由隱轉明，由惶恐變篤定，由暗潮洶湧而驚濤駭浪；運動的層次也逐次提高，由示威遊行到絕食抗議，由閉門造車到遊說美國國會，由配合島內到搶先突破黨禁於海外，一步步走來，眞個「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台灣第一個眞正反對黨「民主進步黨」的成立，縱使島內有人不願承認，海外台灣人實居功厥偉。當時意圖成立反對黨之聲甚囂塵上，國民黨捕殺戾氣急速騰升，大有美麗島事件重演之勢，若非海外台灣人在美國友人及國會議員的支援下，先聲奪人的馬上成立「台灣民主黨」，將反對黨的成立造成「旣定事實」，繼而推動「遷黨回台」，島內民進黨也不可能順利建黨成功而滴血不流。

國際輿論的支持與聲援，在台灣民主運動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如果沒有海外台灣人經年的努力，尤其是「台灣人公共事務會」(簡稱FAPA)的長期經營，台灣民主運動的腳步，也不會進展得這麼快。FAPA經過歷任會長蔡同榮、彭明敏、王桂榮、陳榮儒……等人的苦心擘劃、運籌帷幄，由無作到有，由一作到十，分會涵蓋全美國各地、加拿大，甚至遠及日本與澳洲，從事於當地國會的遊說及民間的草根工作，在美國華府擲地有聲，成績斐然，可謂台灣人在海外最具實效的一個非官方組織。我親身參與草根遊說工作，深知究裏，體驗頗深。近年來台灣於國際間的種種突破，FAPA勞苦功高，我在〈一次成功的草根外交——二三三議案抒感〉文中，早已點出端倪。

一九八七年當許信良、謝聰敏及林水泉三位前輩發動「遷黨回台」運動時，我曾到華府的台北辦事處申請回國簽證，打算隨團返鄕，結果素無不良記錄的我，竟遭打回票。我理直氣壯地跑去跟辦事處人員理論，査問爲何不准我回國，他們回答說：「因爲妳這幾年來有點活躍」，我問：「活躍在哪？」他們說：「可能文章寫得多了一些」，我說：「只是寫寫文章，又不荷槍帶彈的，有何可怕？」他們居然以英語回答：Pen is mightier than sword(筆利於劍）！於是背負著這個莫須有的罪名，我落入了黑名單，歸不得故鄕，直到幾年後拿到美國公民，徹徹底底地把中文及英文名字全部改換，才得以魚目混珠地回鄕探望老母。建黨海外、「遷黨回台」運動，在當時的環境裏，是唯一可行之道，海外的同鄕，亦普遍有此認知與共識，才逐漸走出驚惶的陰影，爭相走吿，群策群力，鼓動起海外數十年來最澎湃的民主潮流，也是最群情激盪，最能直接參與，及與島內互動最佳的一次民主運動。這期間，我寫出一系列的文章，並積極參加所有的活動，更遠赴洛杉磯出席建黨大會(見〈黨外的一平步，台灣人的一大步！〉)，深爲慶幸能夠躬逢盛會，爲自己心愛的家鄕，奉獻一己的力量。在〈率領百萬大軍，衝破黨禁防線〉、〈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回饋鄕土，倒數計時〉及〈許信良身價値多少？〉等文中，我試著記下當年民主運動賁張的脈搏與沸騰的熱血。

寫時事評論的文章，乃是局勢所驅、責無旁貸之舉，對我自己也是一項嶄新的挑戰。我接受挑戰，全力以赴，付出代價，無怨無侮。在此，有一個我不能不感謝的人，就是許丕龍先生，當時他是《台灣民報》的總編輯，沒有他的支持與鼓勵，每週數通電話的催稿，逼著我在壓力之下，熬過多少無眠的夜晚，撑持〈林芸專欄〉不輟，今天哪有書可出？也因而認識了他的夫人蔡瀛如(蔡英文的姐姐），以及謝淸志夫人蔡淑敏、鍾金江夫人李錦鳳，我們這一夥情同姐妹，熱中於台灣民主運動，顧不得一些同鄕的冷嘲熱諷、打壓排擠，當作不識時務的異類看待，只知抱持理想，勇往直前，夢想著不可能實現的夢，埋首於不可能達成的任務，不怕犧牲，不辭辛勞，不計酬償，不求回報，旣是志同道合的知音，又是親密無間的戰友。

由禁阻入境的黑名單人士，轉變成應邀返國的作家，類似這種長受委屈、忽獲禮遇的經歷，相信許多海外同鄕亦感同身受。「含淚播種的，必歡呼收割」，二〇〇〇年三月十八日民進黨的陳水扁當選民選總統，推翻國民黨五十年的專制統治，落實台灣的政黨輪替；十二月十八日回國作客，雀躍欣慰，身歷其中，恍如隔世的心情，實非筆墨可以形容。我就是以如此的心情，來出版這一生的第一本書，不只爲自己作個交代，也爲那些多年來和我攜手並肩，走過這段輝煌歷史的所有台灣人，作個歷史上的交代。「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浩浩的江水湍急奔流，轉折處看似山窮水盡，倏而江面遼闊，絢麗的雲彩平地而起。我們所熱愛的家國，終於走出陰霾，迎向燦爛無比的未來。

二〇〇—年九月三十日洛杉磯

 

Posted in 201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