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王康陸秘書長告別式及骨灰佈撒行程記事

作者 陳宏達

有人説他是台灣的甘地，也有人説他像鄭南榕一樣將一生奉獻給台灣。九一年十月配合組織遷台計劃，康陸秘書長放棄年薪十萬元美金以上的收入，離開妻兒以及歷經二、三十年辛勤努力的歲月所換來的溫暧舒適的家園，像鲑魚一般逆泅回他的故鄉–台灣。同年十月廿日，在海霸王舉行的台灣本部成立大會時被捕入黑牢，八個多月的獄中生活，並没有讓他產生任何的沮喪，反而更加宣揚愛與非暴力的重要性。九三年十月十二日夜晚，一場離奇的車禍，奪走他才五十二歲的生命，刹那間令聯盟的弟兄無法接受，更不知要如何來面對這個事實，衆人心中的悲痛，絶非筆墨所能形容。

去年十月廿三日，在台北市第一殯儀館懷德廳，我們爲他舉行了盛大的追悼式，七個月後，也終於遵照康陸博士的遺言，五月十四日在義光教會舉辦無宗教儀式，簡單、隆重的告別式。我們共同以虔誠的心，追思、哀悼故王秘書長康陸博士，並再次確認我們一致的目標–台灣獨立建國。當我們注視仰望康陸的遺照，想到他無私的犧牲奉獻，回過頭來審視自己是否貪婪、怠惰、自私、追求名利？値此聯盟建制之重要時期，我們是否能夠体會康陸所受苦難的意義？告別式的舉行，讓我們有機會重拾希望、信心與愛，今後要走向面對的受難路，爲了台灣的前途，我們寧願選擇苦難的十字架。

告別式後，依照計劃（康陸遺書中希代辦事項）將骨灰佈撤於全國各地。首站，我們回到事故現場，在仰德大道上略做憑弔及車禍說明，沿陽金公路來到台灣最北站富貴角燈塔附近海岸，康陸嫂–美珠女士、寧文、康旼兄嫂、康厚兄、怡文姊及同志多人陪同下，徐徐地將骨灰撒向樹根部，期待這榭能長得更茁壯、茂盛，也祈求康陸博士之魂魄能於斯土，桿衛台灣北部海域。

五月十五日早晨由盟部出發前往國賓飯店與家屬會合，二十多名成員靜肅地坐在巴士裡，心中除了追思、懷念康陸外無其它，我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要陪他走完最後的路程，並在遺族的首肯下，把骨灰撒在全國各個重要或有非凡意義的地方。桃園縣境壽山岩寺、新竹縣青草湖畔、母校中興大學（舊農學院）、校園、台中公園更樓前（台中工作站在此舉辦紀念演講會）、老家鹿港小鎭之文武廟，由繫著黑布條的盟旗引領，按序完成莊嚴肅穆的儀式。

十六日清晨的台中市豔陽高照，成員們帶著行李秩序井然地進入巴士，額前臉頰上汗珠淋漓。車子繞著婉蜓的山路行經南投山區，一個大轉彎後湖光山色呈現眼前，霧氣瀰漫的日月潭依然寧靜地横臥在中央山脈裡，世俗的、煩擾的紅塵仍然與她保持著相當遙遠的一段距離。湖畔的樟樹下或有牽牛花襯著綠草，小林正成先生與我各自將一袋骨灰撤在樹根上，寄望康陸先生與大自然合爲一体，獨立建國的理想及精神永遠與我們同在。

巴士繞出山區駛向彰化交流道，在高速公路上遠眺一望無際的嘉南平原，綠油油的稻田裡偶而看見白鷺鷥悠閒其間，五顔六色的旗幟陪襯著戴斗笠的稻草人立於田埂上，水牛正辛勤地在烈日下耕種。稻田、玉米田、甘蔗田一畦畦呈列在平原上，巴士快速地駛著，車内的人們百感交集，緘黙無語。

下麻豆交流道往學甲、七股方向前進，沿途的低濕地多魚塭或養殖場，黑面琵琶今年是否還會飛回來？巴士穿過雕樑畫棟的牌樓，南鲲鯓代天府前鑼鼓喧天，進香團的陣頭爭相表演，獻香舞獅來朝拜守護的神明。廟後公園裡花木修剪的井然有序，盛開的鳳凰樹火紅鮮艷，阿文小心翼翼地將父親的骨灰撤在骨幹附近，翹首雲天無限悲傷與思念。

日本本部委員長黃昭堂博士的祖厝江夏堂，昔爲鄭成功率部登陸地附近，亦爲台灣最西端的所在，他將一袋骨灰撒在宗祠前的苗圃裡，願斯土生生不息。漁港旁的巷道間有二、三個小販，三嫂（康旼之妻）聽聞小林先生喜歡皎白筍，趕緊買了三斤交付晚膳食用。感謝昭堂博士盡地主之誼，在紅風車餐廳招待大家七股有名的海鮮料理。

黃昏裡，伴隨著彩霞離開台南，巴士慢行在壅塞的高速公路上，心急如焚地巴望快點抵逹高雄勞工公園的演講會場。終於如期到達，高雄工作站的同志忙裡忙外佈置會場準備追悼永遠的秘書長–康陸先生。龍居醫師、昭堂委員長、南天主任、宗像先生、黃華先生、叔夜仙、丁蘭女士，相繼上台演説，生動感人，頗受好評。

五月十七日南台灣高雄的清晨雖有薄霧，但是溫度卻相當的高。在勞工會館前的花圃内，南天主任撒骨灰於一簇花的枝椏間，無意地喃喃道：「康陸汝眞好命，今仔日阮幫汝撤骨灰另工（改天）誰幫阮撒？」矇矓的雙眸，微汗的面頬，晶晶閃閃著在這晚春的港都一隅。

輾著熾熟的柏油路面，經過東港後，右車窗外的海岸美侖美奐，墨綠的海水，亮麗的藍天，讚嘆造物主的神奇力量使大自然如此美妙感人。林邊、佳冬、枋寮、車城、恆春各有其優美的天然景觀，經由墾丁國家公園到達台灣的最南端鵝鑾鼻公園的入口處，膚色曬得黝黑的榮芳兄早已在那裡等候，向大家請安後迅速跑到購票亭買門票招待入園。石板路盡頭聳立著潔白圓頂造型的鵝變鼻燈塔，順著坡道往下望，湛藍的海水，青翠的草原，間或矗立著奇岩怪石，草原中央地帶一棵枝根盤錯的榕樹，榮芳兄手捧骨灰小心地灑在樹根旁，儀式完成後阿文對樹旁一株白花產生興趣，爲她拍了一個特寫，據說南部人常用這種花的葉子來包粽子。小林先生指著棵樹説像鹿，要我執盟旗爬上鹿頭，他騎在鹿背，留下珍貴合影。

巴士攀爬蜿蜒的中央山脈南端道路，由前山到後山確實不容易，急彎、危崖、險昇坡路段隨處可見，緬懷先人開墾之辛勞，由衷感激。車往下滑行來到台東縣境達仁鄉，再往前行經大武、太麻里到小野柳風景區，海蝕岩石遍佈海岸，與萬里鄉（台北縣）野柳有異曲同工之妙。岩石邊的樹叢間，茗顯兄、惠喬姐相繼完成撒骨灰儀式。午後的台東燠熱難當，雖有徐徐海風吹來，還是汗流夾背，面對浩瀚的太平洋，心情倒怡然自得。

踩著夕陽餘暉經過三仙台、八仙洞古蹟，夜幕低垂時摸黑來到花蓮市郊，憲東兄及花蓮地區同志所組成的迎靈車隊（包括民進黨花蓮縣黨部宣傳車）早已列隊靜候在花蓮大橋前，由指揮車前導車隊依序繞行花蓮市區。晚餐時，博基兄、扶元兄及夫人、世仁兄、枝財兄及金源兄等同志熱情接待並妥善安排住宿，在此感謝他們的辛勞與協助。

十八日清晨的花蓮天色昏暗，車過花蓮機場時天空已飄著細雨，七星潭海濱公園強勁的海風呼嘯著，盟旗迎風飄揚噗噗做響。南天兄述説康陸秘書長對獨立運動的貢獻，康旼兄朗誦詩文悼念終身爲台灣犧牲奉獻，咱的兄弟康陸。雨水、海風吹打衆人，憲東兄手捧著一袋骨灰行向海灘，盟旗、遺像及同志們隨後跟著，海浪湧上沙灘帶來一層層的水泡，他穿過水泡彎腰將骨灰撤在台灣最東端的海裡。一個大浪蓋過來，但是大家都没有退卻，充份表現出革命份子的韌性與堅強的性格。憲東兄屈膝蹲在海邊讓海水淘洗骨灰袋子，而後雙手撑著頭神情激動地蹲在那裡掩面哭泣，請安息，我們永遠的秘書長康陸兄。

馳名國際的太魯閣峽谷環繞於高山險峻間，高高的山嶺飄盪著白霧，路旁的斷崖可直望秀麗的溪谷。穿過天祥、清水隧道後有一木製看台平立於山崖邊，大家來到看台左側的花圃内，康陸的義兄游景福先生將骨灰撒在三、四株柏樹的根部處，儀式完成後，集合於看台上合影留念。

走過蘇花公路來到丁蘭姐的故鄉–宜蘭，由蘇澳轉入冬山後，遙望清澈的冬山河靜臥在蘭陽平原上，陳定南委員在縣長任内整治冬山河確實功不可没，而台北的淡水河卻依然在那兒發臭。車過頭城駛向東北角濱海公路，此公路依山傍海而築與東港至恆春的濱海公路有雷同之處，但氣勢上凌駕些許，實屬難得。北關海潮公園位居宜蘭縣境離台北縣不遠處，古時台北通往葛瑪蘭的古道就在附近山區。大塊狀的岩石佈滿海岸。隔海可清晰看到龜山島，潮汐漲落變化極大，爲觀潮的名所。海岸邊一個突出甚高的岩石上生滿葛藤，頂端更有簇仙人掌，丁蘭姐捧著一袋骨灰，動作輕快地爬上岩塊，在仙人掌樹根間獻上神聖的「塵土」，豐富它的生命直到永遠。純敏姐覓得一處牽牛花與葛藤滿佈的岩窪，雙手直伸慢慢撒出她所敬愛的叔叔骨灰，其使花草終饗之。

鹽寮海濱公園位於核四廠預定地對面，内有潔淨的沙灘及一座抗日紀念碑，碑文記載日軍能久親王率近衛師團在此處登陸，守軍寡不敵衆，烈士灑血捐軀。在記念碑前的林投樹間，康陸嫂與我各自撤了一袋骨灰，惟願康陸秘書長同抗日烈士一樣留給後人紀念、追悼。小林先生於碑前説：「清朝時日本率軍據台，二次大戰後蔣介石揮軍佔領，期望康陸的英靈領引我們打倒國民黨，建立新而獨立的國家。」這簡短的話語，於此地此時説出，感人外另有一層深遠的意義存在。

通過二個隊道後抵達一處小漁村，漁港邊往上行走登山步道的盡頭即東北角有名的鼻頭角燈塔。三元兄、世明兄、枝松兄、麗美姐等基隆地區的同志依約到達，於岬角上木製平台前面的山坡，他們輪流接過骨灰袋恭敬的完成儀式。

羊腸小徑緊鄰崖壁而築，漫步其間驚恐萬分。燈塔前方的海面是台灣海峽與太平洋的合流處，據説船隻經過此處海面即能体會到海洋落差的感受。由岬角東望可看見三貂角，西望可看見八斗子漁港、基隆港外海等，實屬一絶佳的觀海據點。

巴士在瑞濱與基隆的兄姊揮手道別，經過瑞芳、八堵上高速公路於華燈初上時返回台北。四天三夜全島巡迴撤骨灰的行程就此圓滿結束，感謝所有全程參與的人士及各地區同志的熱心幫忙，在此筆者向您們致上最崇高的敬意，並佑康陸兄的英靈保守您們直到永遠。

 

Source from Taiwan Tribune #1265, 06/18/1994

Posted in 06/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