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le the content is being organized for the new design and structure, you may see navigation from the previous version of the site. These links are temporary and will be removed once migration is complete.

443. 走過二OO一年 / 林淑麗 / 06/2016

走過二OO一年

作者 林淑麗

僑居美國已有四十餘載,歷經了一些波折,漸漸駛入平安的港灣。否極泰來,回首來時路,可書寫的事不少,其中幾件,剛好都發生在二OO一年。

記得那是四月中旬,趁紐約辦事之便,繞道至哥倫北亞大學的「國際公共事務中心」參觀一下台灣寶島圖片展,臨走前注意到出囗處一疊報紙,是該中心發行的「記錄報」。撿了一份,注意到首頁左角一篇報導,以「淵源甚深的美中緊張關係」為題,談美國海軍情報机和中國戰鬥机在海南島附近的撞机事件,認為引發的糾紛乃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與兩方對「一個中國」政策的不同詮釋有關。文中受訪的學者是哥大政治研究所主任黎安友教授(Andrew Nathan)。

回家後上網查了一下,才知道他原是這年轟動一時,亦頗受爭議的「六四真相」(The Tiananmen Papers)的兩位編輯之一。同時得知哥大成立不久的教育網站(The Fathom),在此處查到黎教授的七篇訪問稿。其中四篇針對美國全球佈局下的中國政、軍、經現狀作透徹的評估,另三篇則論及台灣政局、獨立問題及美國的角色,很快一一拜讀。於是以「您的著述值得更多關注」為題,鄭重的寫了一封電子函就教,他很快地回覆。

區區如我,非政論家,為什麽对一個美國學者的論述這麼感興趣呢?以下一些個人的心路歷程或有助了解:

初、高中時代,筆者算是個感時憂國的反叛青年,頗受台湾「文星」雜誌、叢刊作家群的激勵,曾經考慮攻法律或新聞學,後來終究走上理工路線。出國念研究所、結婚、就業;有幸搭上光纖通訊始創期的列車,作了微薄貢獻。也許是長期與有毒化學品接觸,一九九四年終於嚐到苦果 : 在家父病危之際,自己必須住院動手術 。病癒後逐漸重估生活的優先次序,不但拾回早年對人文社会科學的興趣, 也認真的舞文弄墨起來。先從貼身的議題下筆,譬如科技、股票、女性議題、文化觀察等等。在跨進二十一世紀的前夕,為了實現替先父作傳的心願,常將世界歷史百科全書攤在桌上苦思。父親的身世影響兒女甚巨,如何將它的時代意義,在海外後代承傳下去,這是一項嚴肅的使命。構思的过程,重新走過海島的苦難史,亦觸及童年植下的傷痕。然而悲情不該是寫作的態度,如何透过大歷史的關照而尋得理解、淬取智慧,才是動筆的初衷。如是完成五千餘字的「劫後餘生錄—憶先父」一文,為個人初學寫作的小小里程碑。下一步寫什麼,倒未曾想过;如今回首,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夕吧。

當時,自己对兩岸情勢的了解仍有失片面:大學時代正逢「中國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展開;國外研究所畢業後以後,有更多的機會重新認識台灣歷史及國際地位問題,海內外統獨論述的槍林彈雨成為生活的常態,「族羣撕裂」滲透人際關係。放眼古今,不難看出:政治意識形態的角力賽,往往取決於對「路線正確性」的執著;一些先有結論、再找証據的政論家和媒体名嘴應運而生,群眾在其薰陶下遂趨兩極靠攏。我們忽略了政治和生活的共通性,否定灰色地帶的存在。在這大環境下走过苦悶的二十餘年,首次拜讀黎教授的論述,驚訝的是一個西洋人竟能洞察海峽兩岸問題的糾結;在他的分析中,國家被人格化,具有文化背景、歷史記憶的特質及複雜的心理動机,故導至彼此間認知的歧異,並突顯國際政治中的矛盾本質。讀之有豁然開朗的喜悅這樣一位學者,對素昧平生者的电子信,居然迅速而親切地回覆,令人感動。

也許蒼天有感,這年5月間,又因緣際会而遇到「六四真相」的另一位編輯: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系的林培瑞教授(Perry Link)。這天,普大的國際特赦團體發動一次支持校友李少民的示威,筆者站在人群中,忽然想起「六四真相」一書。身旁正好是Princeton Packet的採訪記者,於是向他問起林教授,朝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神情凝重的學者。事後上網查一下,得知他的專長是現代中國語言、文學及文化。

筆者那時正擔任普大附近「溫莎區台美公民協會」的會長。該會有一筆未用完的獎學金,理事會決定用來買書贈附近的幾個公立圖書館。當下作了些調查,向理事們建議購買哥倫比亞大學和台灣文建會合作翻譯的小說系列, 包括「三脚馬」、「千江有水千月」、「野孩子」等八部作品。下一步呢?於是想起普大的林培瑞教授,兩岸文學於他該不陌生吧。一股期待這位學者能多關注台灣的衝動,促使筆者用心的擬了一份電子信件,提到辦「贈書及演講會」的計劃。他在回信中謙稱對台灣的文學作品所知不多,只能旁聽,但樂於推薦兩位講員;分別是普大的講師陳春燕女士及聖約翰大學的歷史系教授金介甫(Jeffrey Kinkley)。很高興兩位講員都慷慨的接受邀請。我們把演講及贈書会訂於二OO一年十月六日。

三位教授先後於哈佛大學費正清研究中心獲得博士位,中心的創始者費正清教授(John Fairbank)是美國漢學界的先趨,記得童年時就常聽父親提起他。費教授在其自傳「Chinabound: A Fifty Year Memoir」裏,對研究所課程設計曾作交代,其中,「以文學為歷史作見証」是研究的一個方向。傳統的歷史研究往往偏重巨大的事件,反而忽略了長期累積的社會變化能量;文學反映微觀的社會現象,藉此可以更貼切的掌握歷史脈動,想來不無道理。金介甫教授的「沈從文傳」、林培瑞教授的「文學的功用」便是兩個典型的例子。文學演講会前的幾個月,自己簡直像趕考「中國近代史」的學生一樣用功:除了上述兩書,也細讀了林培瑞教授的「北京夜話」、「半洋隨筆」,及黎安友教授的「china’s Transition」。三位均治學嚴謹、學貫中西,言談論述中不乏「旁觀者清」的針砭;中西學者的觀点應可互輔相成。

夏天很快的过了。9月11日,一個令人難忘的早晨,紐約世貿中心被飛机撞了;當天緊接著有飛機突襲國防部五角大廈,及匹茲堡附近的墜機事件。在全世界各角落、各人種的共同記憶裏,一個超級強國的永恆影像在幾秒間化成灰燼。據判斷,匹茲堡墜机可能是以白宮或國會大廈為攻擊的目標,因機上幾位乘客聯合抗制而未遂。其中一個英雄,竟是同鎮的居民Todd Beamer。後知後覺的我,在查閱九月二十八日的本地英文報對文學演講会報導時,才注意到同版有一則為他立紀念碑的新聞。

以「台灣經驗、文學焦点」為題的演講會還是如期在十月六日舉行,辦得相當成功;筆者的心境也步入一個新階段。後來寫了英文稿「On Becoming an American」,闡述這次活動的意義,及事情前後所受的啓發,承蒙刊在「Packet Media Group」報系的「The Cranbury Press」。再將主題擴充,寫了「也是失聲的一代?」,首載於台灣自由時報副刊(二OO二年八月二十五日,畫家吳孟芸揷圖),後收藏於拙著「普林斯頓散記」裏。該書亦收集了與二OO一年經歷有關的其他文章,包括:「從一張報紙談起」、「遇金介甫教授」、「與林培瑞教授對話」、「台海風雲」。

Source form 林淑麗 06/2016

Posted in 06/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