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 面紗內外/鄭瑞雄/2015/03

面紗內外

作者 鄭瑞雄

下了班,迷人的海華很自然地蒙起面紗,披上黑袍,走出醫院,坐上等候的賓士轎車迎風而去。她對於蒙紗披袍顯得那麼自在,我卻因那一身玄黑掩去了她的絕色而萬分惋惜!

20年前,我在沙烏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得皇家醫院擔任病理醫師,同科室有五位沙國男性住院醫師,3位女性醫技實習生,海華是其中一位。我有時要爲他們上課,加上平時工作接觸,所以對這個沙漠王國獨特的風俗民情有了一些認識。

有一次我好奇的問海華:「沙烏地的女孩子什麼時候開始戴面紗?」「當她們對男孩子有吸引力時,就應戴面紗了。」「怎麼知道她已經對男孩子有吸引力呢?」「男孩子眼睛一直盯著我不放,我媽媽就該帶我去買面紗了。」海華笑著說。

熱帶地區,孩子早熟。女生10歲左右就會經驗到那種緊盯不放的眼睛,15歲當新娘是很平常的事。

除了海華,另外兩位女生是哈娜和胡黛。在教室裡,她們同我這個男老師面對面地上課,這在沙國是很少見的事情,通常在大學裡,男女教室分開,男教授透過閉路電視給女生上課。「男女授受不親」這句中國古話,在這裡的確完全實行。

但在科技方面的傳授,使得女生只好面對男教授 了。

「以前沒有閉路電視,你們怎麼辦?」「以前我們沒有女子上學呀!」哈娜直結了當地回答。

從前,阿拉伯女人只要相夫育子就夠了。六十年代,費瑟皇后全力爲女性爭取,才慢慢有女子學校,現在還有了女子大學。普通大學雖然男女兼收,但上課、開會,仍經由閉路電視進行。

沙國女人外出,都是黑袍及地,黑紗蒙面,既看不到面貌,連足踝也深藏不露。我在沙國住了兩年,從體態身段和走路的姿勢,約略可以分辨迎面走來的黑影是少女或是老樞;至於面紗後面是美似西施或醜如無常,則只有憑想像了。

沙國女子其實是很美的。她們兼有東方女性的秀和西方女性的艷。他們天生一對大眼睛,配合長而微翹的睫毛,深凹的眼窩自然造成的雙眼皮,加上傳統的黑色眼膏,把那一對靈魂之窗勾畫得又亮又大,明艷動人。

海華正是這樣的中東佳麗,她父親是美國經濟學博士,當時任沙國經濟部高級官員。她在美國長大,能說一口流利英文。中學之後回到沙國唸大學,醫技系畢業後,被派到我們醫院實習。她那一頭烏亮的頭髮,把白皙的皮膚烘托得更加柔美;臉蛋上有高挺的鼻樑,輪廓分明的朱唇,和一口編貝的美齒。一顰一笑,都明艷迷人,散發出百般魅力。

在醫院工作的女士大都不戴面紗,只有極少數保守的婦女仍把臉蓋起來,只露出眼睛。但是,到離開醫院時,她們都全身披掛起來。

我曾問過海華對面紗的看法。

「我們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對於面紗實在厭惡。但是,在傳統的社會習俗和嚴厲宗教法規下,也只好如此。」不過她轉以幽默的口吻說面紗也給她們省掉許多無謂的騷擾和麻煩。

在沙國由於男女隔離,禁設娛樂場所,所以生活顯得十分枯燥。有人說,在沙漠裡待半年,連母駱駝看來都是很漂亮的。聽說有些中東人頗有斷袖之癖,有些計程車司機對男乘客動手動腳;大概與生活太過壓抑有關。

一次在醫院走廊上,和婦產科醫生貝克立並肩而行,迎面而來一位蒙面紗的女子,親切地同他打招呼,貝克立滿頭霧水地問:「你貴姓?」她掀起面紗說:「我是你的病人娜蒂。」瞬間,她又把面紗蓋起來。等她的影子在人群中消失了,貝克立告訴我,娜蒂是一位大學教授。

有一次陪太太上街購物,在一個現代化購物中心,看到一位沙國女子面對牆壁,掀起面紗在吃冰淇淋。最新潮的建築和最保守的風俗形成了強烈對比,這也是中東國家的一大特色吧。

由於職業上的需要,我常替病人在不同的部位作檢查,例如癌細胞的檢查,要從甲狀腺或乳房硬塊上作針刺切片。一般沙國女性都很合作,除去面紗和衣物時並不忸怩作態。倒是聽在沙國東部服務的台灣醫生說,有些極保守的婦女,她們不在乎除去衣物卻堅持不能除去面紗。古時中國大夫替婦女診病,要「絲線傳脈」,在沙國還沒有碰到這種情形。

沙國男女如此隔離,青年們又如何找到另一半呢?有一天我問病理住院醫師阿里這個問題。他說沙國盛行族親結婚,對象常在親戚間去找。男女到了適婚年齡,自有三姑六婆來串門子,拉紅線。如果有個眉目,男方就訂個日子到女方家拜訪。到了女家,男女還是各處一室,幾道咖啡和幾陣檀香之後,男方表明來意,在拜訪中,女孩子始終沒有出面,她也許會躲在什麼地方,偷看可能的未來郎君一眼。

如果雙方都滿意,就在經媒人安排,舉行回教定婚儀式。在嚴格的家庭裡,訂了婚的男女還不能自由交往,頂多是在有人陪伴的場合見面。開放社會的那種親密舉動都在嚴禁之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沙國正大行其道。

我想知道阿里如何找到他太太,他說「有一天,我媽媽拿將近30個同族女孩子的名單,上面有她們的學歷、家庭背景、身高、體重、嗜好等。她叫我把不喜歡的剔除,我奉命照辦,結果剩下6位小姐榜上有名。」

聽起來好像亂點鴛鴦譜,光憑那些數字就把20多位佳麗除掉了。

「然後,我媽媽親自去和那6位小姐面談。回來後,媽媽推薦了 3位。我去相了三次親,最後選上了現在的太太。」阿里說他們在訂婚後,還只能靠電話談情說愛呢!

在這保守的社會裡,儘管婚前不了解而結合;婚後卻很少「因了解而分開」。阿里說沙國的離婚率很低,也許宗教信仰使他們認爲一切都是眞主安排,只有順從。「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們也很珍惜這份緣。

回教教規允許男人同時擁有四個太太,但是,除非家財萬貫,現在已經很少人能享這種齊人之福了。對待四個太太,不只是房間、家具、首飾和費用要相等,甚至連魚水之歡也要公平分配,不可以冷落了某一房,儘管如此,四個女人融洽相處,共事一夫,還是很難做到的。

其實離婚對沙國男人來講是很容易的事,他只要對太太說三次「我休你」,女人就得收拾細軟回娘家了,有孩子的話,歸于男方。沙國女人的地位很低,作爲公民也僅有一半的權利,如遺產的繼承,只有男人的一半;到法院出庭,兩個女人作證的效力才與一個男人相等。

在1970年代,由於油價高漲,沙國進行大規模的現代化建設,也派了很多青年到歐美學習。從紐約起飛的飛機,當飛近沙國時,許多原來華服艷妝的女子,忽然間從洗手間出來都變成黑影;而飛往美國的飛機則相反。

在中國,纏足和辮子經過時間的沖洗早已不存在了,沙國的面紗黑袍是否也將有消失的一天呢?

「焉夏拉」海華用這句話最常用的阿拉伯語來回答。但是我聽得出他語氣中,除了「看眞主旨意」的意思外,也有幾分無奈。

面紗下當年那位絕頂聰明美麗的海華,如今還那 麼風采依舊嗎?

我已經離開沙烏地二十年了。每年和海華互寄賀年卡道平安,她說二十年來沙烏地男女授受不親,還是沒有改變,女子還是依舊蒙紗披袍。或許一襲黑袍下的海華,正邁著蹣跚的腳步,領著她的女兒去選購面紗和黑袍呢!

源自 鄭瑞雄 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