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7, 2017再會 台灣公論報 作者 吳木盛 2011年8月19日清晨3時半打開了電子信件,《台灣公論報》關門的消息突然出現在眼前。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震撼,然後是久久找不到平衡點的錯綜複雜的心情,包含:悲傷、「姆甘」、「坶甘願」....,還有「爲什麼?」經過了一段時間後也發現,又包含有一些帶有遺憾的滿足。然而体會到活過的必定會死,天下也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只有帶著微笑與依依不捨的心情,以作者的身份,向《公論報》的工作人員與讀者說聲多謝與「後會有期」。 記得是一九八一年,台獨聯盟爲了啟蒙台灣獨立思想,創辦了《台灣公論報》。不久我就成爲其從事於寫作的「報工」。用了幾十個筆名與本名發表了許多散文、隨筆、政論、小說、遊記與詩等,也開闢了不少專欄,包括:《有孔無榫》、《青草茶》、《藝術的生活》、《吳木盛開講》、《吳木盛講笑話》、《追憶之頁》等等。我也以在《公論報》發表的文章爲主要材料,出版了六本書-《第四樂章》、《青草茶》、《第二生命》、《台美人趣事》、《鴨勇的腳印》與《笑話集》-另外還有三、四本待付梓的草稿。 在當「報工」的幾近三十年,我由不通順的文章開始寫,寫到頗通順,然後又繼續寫,一直寫到又恢復原來的不通順-因爲在這個時候,我的年齡已進入「從心所欲」的後半段,我的寫作能力與靈感無情地棄我而去一發生於最近幾個月,這是最近《公論報》沒有出現我作品的原因。 在《公論報》做「報工」期間,我認識了許多工作人員。在記憶裡至少還清晰地存有八個發行人與十幾個編者與志工的名字與他們工作時打拚的形貌。他們無私的獻身與心,引起我這位只動筆與動「鼠」者的尊敬與感動-可惜我不懂繪畫,不然以我的記憶完成的素描一定會很感人。 這一九八一年創刊於紐約長島的《台灣公論報》,在完成其時代賦於的使命後,將於二〇一一年九月三十日,光榮地走進歷史-相信在這以前,它早已走入眾多台灣人的心底。緬懷過去的艱辛工作,曾經參與《台灣公論報》出刊的工作人員,在這時刻,應該爲曾參與這台灣人的重要戰役而感到安慰與驕傲。 在充滿離愁的這時刻,做了將近三十年「報工」的我帶著:一紙羅福全發行人的顧問聘書、一面許世模發行人與王震昭主編的獎匾、幾滴淚痕、數行汗跡、難忘的記憶、一絲安慰與對《台灣公論報》的工作人員與讀者的祝福走出了這戰役。 Source from Taiwan Tribune 台灣公論報 Issues 2357, 09/30/2011 Posted in…
March 6, 2017初嚐美國大餐 作者 賴淑賢 車子在日落大道奔馳,表兄在駕駛座上,兩手輕鬆的抓住方向盤,熟練的操縱車子,高速公路兩旁景物迅速往後倒退,車子兩邊的車道上也正跑著無數汽車。學長們曾經在信上告知,來美求學必應付兩大緊張事項,"考試緊張與高速公路駕車緊張"。車速雖快,但車身平平穩穩,我們坐得舒舒服服,觀賞窗外一幕幕美麗景象,倒不覺得緊張。 那天早上,我們到達洛杉磯,初踏上美國大陸土地,表兄到機場接我們去他家,他的住處採光良好,乾乾淨淨,舒適溫暖,表兄坐在廚房台上高架椅講電話,英語由他口中滔滔而出,流利順暢,有如美國電影上人物,表兄在台時任美軍翻譯官,來美後英文造詣更上一層樓,見他會話自如,令我羨幕不已。 中餐後小憩片刻,兩位表兄弟閒話家常,互道別後親友近況,幾年不見,益顯親熱,似乎越談越多。傍晚表兄帶我們外出晚餐,車子在日落大道跑了近40多分,出口處不遠有家美式餐館,剛一進眼睛看的有些模糊不清,暗暗的光線瀰漫屋內,雖不像東京咖啡廳情人座那麼昏黑一片,身手稍可辦視五指,卻也給人些微窒息壓迫感。待眼睛適應弱光後,周圍人物也逐漸浮現,只見天花板之處,並無板子或他物遮蓋,幾根大木柱橫架上面,漁網重掛而下,四面牆壁用釣魚用具裝飾,這樣的佈置與我看美國電影的甚有差距,一向以爲美國餐廳是金碧輝煌,地板晶亮光可鑑人,並有優美的音樂輕輕的流瀉廳內;雖然如此,這個地方充滿了自然粗爌原始氣氛,別有一番情趣,令人有樸素踏實之感。 坐定位子後,帶者送來菜單。我們兩人除了牛排外,其它一樣也叫不出來,就由表兄全權處理,點好生菜後,待者逐一詢問喜愛的dressing,dress是套裝洋裝,dressing是正在穿衣嗎?可是這和吃有何牽連?爲了不願顯得太土氣,當侍者詢問我時,我反問她餐廳裡有些什麼dressing?她隨即嘰嘰咕咕說了一堆,除了French和Italian兩個字以外,我根本聽不懂其他的,法國料理世界有名,因此我感快說要French的。不久生菜上桌,一大堆排列美觀各色各樣青菜擺面前,青翠的lettuce,鮮紅的番茄、橘紅的胡蘿蔔,還有起司、肉片,盛滿在一只可愛的大盤,我不禁嘖嘖稱奇,難怪美國人長得魁梧高大,原來他們食量大,表兄把小碟內液狀之物,倒在生菜上,我才恍然大悟,這就是所謂的dressing生菜調味料,這個名字卻很有意思。人要美服裝扮,生菜也需調味物裝飾。我有樣學樣用我的法國調味料拌在生菜上,首次吃起美式生菜,別有一番滋味。住在東京時,曾吃過日本生菜數次,日式生菜大半是高麗菜切成細絲配以炸豬排吃,日本生菜調味品是酸甜爽口,比起這盤紅綠黃白的多彩生菜未免有點單調。我一口接一口的努力埋頭苦幹,終於見到盤底了。 接著主菜牛排與龍蝦端上來,牛排發出誘人油光,龍蝦香味四溢,雖然已吃飽了生菜,但也很好奇,想嚐嚐這道佳餚。我各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牛排只烤溫未加調味品,保留原味,和神戶牛排大異其趣,據說神戶牛以啤酒飼養,因而肉質特佳,肉嫩味鮮,美國牛排保有原來烤味,吃者隨其所好自行調味,龍蝦味道極好,鮮美無比,我各試一小塊後也覺心滿意足,彷彿自己吃完這道好菜。 餐館光線微暗,桌上的小蠟燭發出微弱的光芒,或許這就是美國情調吧,朦朦朧朧的周遭忽然變得如夢如幻,令人暫時忘掉生活中的細瑣,我們兩人第一次享用一頓美國佳餚後覺得輕鬆無比,飄飄欲飛,竟不知今又是何年此身在何處,唉,美麗的一國未來的生活必然是美妙無比,有如這頓大餐。 Source from Taiwan Tribune 台灣公論報 Issues 2324, 1/21/2011 Posted in 03/2017
March 6, 2017初抵美國 作者 賴淑賢 我穿了在三越百貨公司訂製的套裝,他穿了筆挺的西裝,兩人興高采烈的來到羽田機場,等候傍晚飛往火奴魯魯的班機。時間是1967年 5月20日,這是個留學熱潮的年代,許多莘莘學子湧向海外,我們也隨著這股潮流走向美國,在機場辦妥了出關手續後,我鬆了一口氣,唉!終於可以成行了,回想過去幾個月辦理了不少事;簽證、整理家當、該留的留、該丟的丟,著實費了不少心思。幾個朋友特地來機場送行,言談中,他們流露無限羨幕之情,興奮之餘,我想大叫:「我要去美國了,一個我夢寐以求之地」。 在落日燦爛光輝下,飛機逐漸飛離跑道,瞬間加快速度衝往上空,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飛離東京,窗外美麗的晚霞很快褪了色彩,雲層逐漸轉黑。用完晚餐後,頓覺眼皮沈重,不知不覺闔上眼睛,進人夢鄉。一覺醒來,機長正報告飛機要越過國際換日線,為了慶祝這個特別時刻,每個旅客給予一杯香檳並發給一張證書以兹紀念,日本航空公司辦事可真週到。 窗外出現了曙光,在徐徐轉紅的朝陽下,飛機降落在火奴魯魯機場,我們隨著其他旅客,魚貫的走向海關的護照查驗處,輪到檢查我們行李時,一打開皮箱,我們看見裡面一團亂,小紙袋内的米散落四處,電鍋、衣服、鞋襪、書籍上處處可見米粒,整個箱子十分雜亂,有如逃難一般,令我們萬分難堪。出發前有位好心的老兄說,在美國買不到米,天天要吃麵包,為此我們裝了一小紙袋米放進電鍋,以便過年時享用,不料這些米竟讓我們在入關時出醜。另有一位仁兄警告我們在美國無法買到治療感冒傷風之類的藥品,樣樣需要有醫師處方,為此我們也買了將近十多公斤藥物,從頭痛到咳嗽,從耳痛到腹瀉,從牙翻神經痛,五花八門,應有盡有,比起家鄉經營的小藥舖毫不遜色。 機場人多空氣沉悶,他身穿春天長大衣,肩上背了十多公斤的藥品,不覺出了一身汗,接著「哈秋」一聲嚇了女檢查員一跳,他在窘迫之際未立即道歉,隨之,這個女人以厭惡的眼光看他一眼。她大概以為我們是從亞洲來的難民,身上帶著無以數計的細菌來美國散佈,把疾病傳染給美國人。 過了海關,我們來到機場大廳,一個大廳桌子上放了好多鳳梨汁供旅客享用,我一時很受感動,覺得美國真是個自由國家,就連果汁也是免費的。幾個年輕面帶笑容的女服務員在大廳内走動,胸前掛著「我說中文」、「我說日文」的標示牌。此時尚是清晨,離我們午夜飛往洛杉磯的時間還有整整一天,我向一位會說中文的接待員詢問當日旅遊事項,不料我們無法溝通,她說的中文其實是廣東話。她建議說,「你是學英文的,何不找美國人問問。」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可以學以致用,剛好有個男士遠遠地走過來,我先在腦海裡造好英文句子,然後走向他,可是我尚未開口,他已匆匆走開,可能我個子不夠高,他根本就沒注意到我,再試一下吧!結果還是沒結果,後來他找到一個日本人,终於解決了問題。 車子載了我們一批遊客到香蕉園,美國佬見了綠葉肥大的樹幹掛著一串串的香蕉,啊、哦的叫個不停,讚賞不已,我有些失望,想不到期待中的奇花異果,竟然是兒時在自家後院見慣的香蕉樹。下一個參觀點是鳳梨園,台灣盛產鳳梨,不看也罷。接著我們又參觀了珍珠灣,蔚藍的天空,深藍泛錄的海水,莊嚴的USS Arizona戰艦紀念館,令我難以想像,20多年前一個星期日清晨,美國在此慘遭突擊,受到重大損傷。我買了一份1941年12月7日報紙的副本留作紀念。 中午我們去一家速食店,瀏覽看板一番,除了熱狗兩個英文單字外,其他都是未曾謀面的英文單字,雖然自初中起就喜愛閱讀翻譯的故事、文章,依稀記得熱狗是吃的東西,至於它是什麼?吃起來是什麼感覺,則一概不知。熱狗要價每支2角5分,是最便宜的項目。心想,狗怎麼會是熱的?莫非是熱氣騰騰的香肉?心中疑惑不已。正胡思亂想著,熱狗端上來了,原來一條香腸夾在船形麵包内,上面撒著細切洋蔥,以番茄醬、黃芥茉調味,味道不錯,只是量太少了。鄰桌有人正吃著一個大圓餅,橘紅色的餅上有小肉片與綠色、白色的蔬菜細絲,看來令人垂涎。我問他「那是什麼,看來真好吃」,他要我去問問看,但冒昧的向陌生人如此詢問是否過於唐突?算了吧!晚餐我們改變策略,在自助食堂(Cafeteria)用餐,所有菜餚、甜點陳列在前,我們眼看手比,點了喜歡的食物,吃得開心滿意,好不快樂。 傍晚時分,我們去Waikiki海邊散步,腳下踏著柔軟的細沙,落日餘暉倒映在海上,瑰麗燦爛,遠處海空相連,形成一線。我屏住呼吸,深恐一個氣息會破壞周圍和諧畫面。天黑後,我們前往國際市集(International Market)觀賞呼拉舞表演。一群身材健美的妙齡女郎,頸上掛著花圈,隨著音樂節奏緩緩的扭腰擺臀,舞姿婀娜誘人,充滿異國浪漫情調。 在火奴魯魯玩了一天後,我們回到機場,搭乘往洛杉磯的飛機,一上座位立即睡著,醒來已經到達美國本土。我們拎著行李走出機場,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看見他的表兄正招手微笑的向我們走來,迎接我們展開此後數十年的異國生活。 Source from Taiwan Tribune…
March 3, 2017我的寫作來時路 作者 翠屏(蔡淑媛) 從小就發現數學是我命中的天敵。小學一到四年級時,加、減、乘、除的換算,只要按部就班,勤加練習,總是有驚無險,順利過關。但是到了五、六年級的「流水問題」、「植樹問題」、「雞兔同籠」搬上教室的台面,我「數學癡呆」的症頭就逐一出現。腦筋打結,悽惶無助之餘,不免對自己怨嘆,對別人生氣,還忍不住在內心「碎碎念」~是什麼人「吃飽休閒無代誌」,把雞跟兔關在同一個籠子裡數一共有幾隻腳? 對於數學逃之唯恐不及,文史的功課卻對我有致命的吸引力。特別是中文(一般所謂《國語》),只要是押韻的短歌或詩詞的課文,輕鬆看過兩三遍,就能牢記在心,琅琅上口。五年級時,已忘記從哪裡借到兩本世界著名的兒童文學譯作~《愛的教育》與《苦兒流浪記》。當時心情如獲至寶,再三捧讀,不能罷手。這兩本書為我開啟了至今依然熱度不減,閱讀中外文學著作的心靈窗口。 升上六年級時的級任導師姓李,是個業餘作家。大概由於喜愛閱讀的關係,我的作文程度突飛猛進,不是自己在“bun 家規”(吹牛),是李老師口頭的讚揚。作文簿上開始出現李老師批註的「佳作」或「詞精意達」等評語。李老師有用紅筆在每段佳句左邊劃聯圈長條的習慣。每次拿到發放回來的作文簿,我最在意的是,得到多少紅圈條。我巴不得每天都上作文課。李老師常把登載他作品的報紙副刊張貼到教室的佈告欄。我看著看著,小小的童心開始希望自己的作文也能變成鉛印字,登到報紙上,那時還不知道有稿費可賺這件事。 有一天,不知道是否心電感應,李老師忽然叫我把作文簿裡其中一篇,用格子紙謄寫清楚,他要幫我投寄到「國語日報」社。投寄的稿件如石沈大海。我生命中第一次文字外銷的嘗試,想當作家的美夢,最終以「望穿秋水,不見鉛印的字影」為收場。經過李老師一年的調教,我對於寫作逐漸產生信心,同時也自我警惕,為了考上理想的學校(初中、高中直至大學),數學既然已前途無「亮」,唯有靠文史的成績來補足。 初中如願考上「省立高雄女中」。懷著滿滿的期待,準備在全新的舞台大展身手。初一的「國文」老師姓張,湖南人,是跟隨國民黨政府撤退到台灣的流亡大學生。也許因為思鄉情切,他給的作文評分不是甲、乙、丙、丁、戊,而是「秋、月、照、瀟、湘」。記得開學不久,第一次拿到作文分數時,全班小女生頓時傻眼~妳看著我,我瞪著妳,不知得到的是「蝦米碗糕」的成績。正當全班學生如濃霧罩頭,搞不清方向的時候,張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大大方方的五個字:秋月照瀟湘。之後他開始解釋:「湘水是湖南省最長的河流,所以湖南省簡稱“湘”,瀟江是其最大的支流,相傳上古時代…‥。」小女生哪裡能等到他把「上下古今,中華五千年輝煌的歷史與文化」講完?只聽了開頭兩句,每個人的耳朵就自動閉塞,眼睛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的作文簿上掃瞄,頭腦同時忙著文字的對等切換。看到自己得到的「照」字切換過去,竟然成為一個「丙」字時,我腦海裡轟然一聲差點昏倒。 作文得「丙」對我來說簡直是生平的奇恥大辱。從此以後,每逢作文課,我無不用盡洪荒之力,引經據典之餘還不忘加油添醋,把起、承、轉、合的全篇行文構想鋪排得天花亂墜。張老師大概喜歡「這一味」,此後我的成績永遠在美麗的秋月周邊徘徊。其實,張老師對我後來的寫作歷練也有很大的幫助。他除了教授課文,還經常介紹琳瑯滿目的唐詩與宋詞,同時要求我們背誦與默寫。同學們唉聲嘆氣,愁眉苦臉,而我卻喜上眉梢,樂此不倦。我對數學的理解力近乎零,但是對詩詞的記憶力卻是一級棒。時至今日,初一時代背誦過的詩賦與詞曲,我有些還深深刻印在心版上。我經常引用或拍散、重組一些經典名句,融入自己的散文作品中,得到不少讀者相當程度的讚賞。 初中歲月轉眼流失。進入高中以後寫作文已經得心應手。高二時,不經意把作文簿裡一篇article (可惜已忘記篇名與內容)投登「工商日報」。之所以投寄這份當時發行量並非最大的報紙,是因為家裡正好訂閱這份報。五年級時投寄「國語日報」失敗的痛楚還未全然忘卻,所以對於這次的嘗試並不抱著太大的期待。因為是自己私下的行為,以為既使失敗,也不會有人知道,所以稿件寄出之後,我還是「老神在在」地過著尋常的日子。哪裡想到,兩個星期之後,一個陽光亮麗的星期日早晨,我攤開報紙,一眼就看到自己的著作與筆名出現在副刊的頭條,旁邊還附有美麗的插圖。超越半個世紀之後的今天,回想當年事,依然能感受到那份驚喜與雀躍。 記憶中最深刻的是,我的外公竟然比我更興奮。他學歷低,台灣日治時代只念到「公學校」(等同現在的小學)四年級。他自teen age 開始,就在「打狗(今高雄)磚窯株式會社」當小工。因為勤勞刻苦又聲如宏鐘,獲得日本「頭家」的賞識,逐漸升任為「工頭」。每當清晨五、六點工廠開工,他一聲號令如雷貫耳,近百位工人各就各位,分頭作息。二次大戰日本無條件投降,日人被迫遷離台灣。匆促離去時,日本頭家把「磚仔窯會社」轉贈給外公經營。外公因而致富。他從一個敗家的「阿舍哥」手裡,買下一棟有雕花欄杆,巴洛克式建築、美輪美奐的西洋三層樓。 外公雖然已成地主富豪,但對於自己不太高明的學歷存有一絲自卑感吧!他拿著刊登我作品的剪報,直奔一位老朋友庭院深深的古厝宅,拜託那位高雄聞名的書法家兼詩人逐字解釋給他聽。事後我們在家裡抿嘴偷笑。根據我母親的說法,外公雖然學歷低,但是他收工後晚間曾在私塾廢寢忘食苦讀了好些年。對於我那篇高中女生不怎麼深奧的作品,外公不至於無法閱讀。他此番作為,一定有炫耀家門的意思。~~「看!我的學問雖然不如你,我家出了一個女秀才喔!你家有嗎?」不巧那位書法家/詩人的「細漢查某子」卻是我的小學同班好朋友。這件事讓我又得意又「歹勢」地過了好些天。 我高中時代那些年的校際演講比賽(大都由青年反共救國團主辦),不知為何總是當場抽題,參與者必須立即執筆揮毫,撰寫演講稿,然後限時上台。其實學校裡「國語」說得字正腔圓的學生(外省籍)大有人在。但是基於這種「要會寫作文」的必要條件吧,我經常是教務主任或教官指派的當然代表。 我記得演講題目不外是「我們為什麼要反共抗俄」或類似的題材。這些老生常談,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難發揮。只要把「朱毛共產匪幫暴虐無道,山河變色,生靈塗炭,百姓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反共抗俄,拯救大陸苦難同胞,讓青天白日的旗幟,重新飄揚於南京中山陵上,以慰國父孫中山先生在天之靈」標準的反共八股置入講稿內,然後裝腔作勢、吆喝一番就能充數。記得還經常得獎,奪得錦標,為校爭光喔! 高三那年的國文老師姓程,山東籍人士,圓滾身材,看起來已近六十的年歲。他說一口山東國語,聽起來還真傷腦筋。上作文課時,我的毛病是文思潮湧,欲罷不能。記得跟我患了同樣毛病的,還有另外一個同學名叫黃春英。當別人「功課完畢太陽西,收拾書包回家去」之後,我們倆卻不約而同地背上書包,手拎著筆墨硯台,蹣跚走向程老師的宿舍。 那時逃難來台的單身教員好像都住在學校。簡陋的木板門上鋪著薄薄的屋瓦,離離落落的竹籬圍牆隔開宿舍與教室。那就是他們離鄉背井,流落台灣安身立命的地方。我跟春英並坐在門外鳳凰木大樹下,老師為我倆排好的課椅上,慢條斯理地寫作文。向晚風起,落英繽紛,豔紅的鳳凰花片不停地飄落到我們的髮梢與肩膀上。…
February 27, 2017黃茂清的人生故事 作者 黃樹人 黃茂清律師在洛杉磯執業多年,是僑社名聲顯著的律師。他出生於台南市,在該地完成小學及初中教育。高中畢業於岡山中學,後考取東吳大學法律系,畢業於台灣大學法律研究所。 憶起那段青蔥歲月,黃茂清很難忘懷在馬祖服兵役的時光。1963年他被分發到馬祖高登島。那裡號稱最前線,可以目視對岸活動,島上沒有老百姓居住,三不五時還有「匪軍」上岸摸哨,有些充員兵常常莫名其妙就不見了,每星期都會發生一兩起。兩岸互射宣傳彈,但是雙方卻有單日我射,雙日對方射的不成文規定。 在馬祖時,發生了一件令黃茂清難以忘懷的事情。當時他是少尉行政官,掌管糧草以及資源事宜。輔導長對他很好,認為這個年輕人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不太適宜,於是將他調到馬祖北竿。有一天他去另一個村莊找同學後趕著回營區,走在路上突然一顆宣傳彈就在他的面前爆開。「當時真是只差一步的距離,我就死在當場」,這可能是他的一個劫數,幸好逃過。另一個黃茂清生命中的坎苛發生在他小時候,他曾罹患霍亂,病了一兩個月才撿回一條命。 退伍後,黃茂清在朋友的介紹下,到岡山某中學任教,可是他志不在此,一年多後就考上徵信新聞社(中國時報前身)記者一職。 台北是全國政經中樞,他知道在那裡才能有更好的發展,因此北上打拼一直是黃茂清堅持的目標。 身為法律人,黃茂清對自己的人生規劃非常明確,記者一職,僅只是邁向人生中另一個境界的墊腳石。他的努力不懈終於讓他在1966年如願考上台大法律研究所。與此同時,他也通過激烈的中央信託局特考,成為信託局員工。如此過著忙忙碌碌、又上班又上課的日子,1969年他終於取得台大法律研究所碩士學位。 1970年黃茂清完成他的人生大事,他結婚了。婚後三個月,他放棄在台灣一片大好的局面,攜妻來美留學。對自己放棄信託局的「金飯碗」,家裡長輩頗不以為然。信託局屬國家行局,薪水高,福利好。黃茂清笑說,如果當初不離職,光18%就賺翻了。可是轉念一想,人如果無法放棄眼前的成果,就難有新的追求。所謂有捨才有得,就是這個道理。 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是黃茂清來美深造的學校。華盛頓大學的美式足球隊名聞遐邇,其他在醫學,人文科學方面的領域也不遑多讓。西雅圖是一個很漂亮的城市,它有湖、有海、有山。從1970年到1975年,黃茂清在那裡取得比較法學博士Ph. D的學位。黃茂清解釋道,所謂Ph. D是指修習一定學分後,還要繳交一篇論文,經過五位教授考試,確認精通本科後方才授予,與JD僅只是修習學分並無論文要求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黃茂清的博士論文以「貨櫃化對運輸的影響」為主題,闡述跨海運送貨物,裝箱後以貨櫃方式運送,抵達後無須拆箱,隨即以火車或汽車等陸運方式放射性轉運出去所造成的影響。這與黃茂清當初在中央信託局掌管的產物保險雖無絕對性關係,但多少有些相關。 取得博士學位後,黃茂清有意返台教書,一向很照顧他的Henderson教授建議,應該要有實務經驗,要更全面瞭解美國的司法運作,才能做個好老師。於是Henderson教授介紹黃茂清到舊金山他曾經任職過的律師事務所Graham & James上班。那是一家擁有300多名律師,在美西數一數二的大型律師事務所。黃茂清進去後,看到Graham & James裡那些年輕的律師同事們一個個意氣風發,自己的鬥志也油然而發,心想或許可以闖闖看,做個美國律師也不錯。 雖然心念已動,黃茂清還是遵循自己設定的目標,一年多過後就返台到母校東吳大學擔任專任副教授,教導法律研究所學生,兼帶法學院一些課程。他當時教授五門科目,雖然繁忙,然而五門課程當中有四門都是美國法律,這也是為什麼黃茂清雖然離開美國兩年,卻在返美參加律師資格考試一試過關。教學相長,此之謂也。…
February 27, 2017楊惠喬的人生故事 作者 黃樹人 楊惠喬女士是洛杉磯台美人僑社的「大姊頭」,她的歷練豐富,對台美人貢獻良多。 楊惠喬1970年來美,1971年與鄭德和(生前曾任台灣獨立聯盟中央委員、台獨聯盟美國本部財務長)先生結褵。 楊惠喬說,鄭德和會和她結良緣,因為他覺得惠喬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樣,因為一般女孩對政治都敬而遠之,惠喬卻是「蝦米攏唔驚」的奇女子,就是這點特質,讓他們成為人生的伴侶。 楊惠喬在台灣念台南女中時,就閱讀過雷震先生出版的雜誌「自由中國」,她就告訴導師,指出國民黨選舉時都買票作票,導師則勸阻她,要她先別管這些事;而惠喬的一位學姊就因為在周記寫過對當局不滿,就被抓去綠島坐牢,所以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很有反對意識。 鄭德和曾任台獨聯盟美國本部的財務長,1985年曾陪張燦鍙主席赴歐洲募款,楊惠喬當然就協助先生處理本地事務,也成為台獨聯盟裡的重要成員,同時也是FAPA的中央委員。 1978年,蔣經國要就任「總統」時,鄭德和和楊惠喬就開車到北加州的舊金山參加台灣人的示威活動,他們夫婦之外,兩個孩子(兒子鄭丁榮,女兒鄭伊純)也一起出動,在示威現場還發生和反示威者(國民黨人或中國人)衝突打鬥的場面。 1985年(11月22日),鄭德和先生因為肝癌辭世,當時兒子十二歲、女兒十歲,楊惠喬說,先生過世前後,聯盟的兄弟姊妹都大力幫忙,讓她度過最艱難的時刻。 當時鄭德和夫婦和朋友合夥開了一家One Hour Photo,德和過世,合夥人卻迷信而表示不願意再合夥,說要完全獨資經營,可是楊惠喬當時沒有其他收入,不願退出,合夥人最後把股份賣給惠喬的朋友,惠喬繼續經營這家店。 雖然遭逢喪夫的傷慟,但楊惠喬很堅強,不但從艱困中走過,而且還繼續德和的志業,在聯盟裡無私的奉獻,為台灣人做了很多事。 楊惠喬於1985年11月29日寫的「泣德和,哀感謝」一文中說︰「德和,安息吧!我會盡心盡力的敎養咱們的孩子,使他們長大後能如你一樣擁有一顆善良、肯犧牲的心,也能如你一般的有對台灣故鄉的愛與關切。雖然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但是我會好好的走下去。」 德和過世後,樂觀向上的惠喬沒有怨天尤人,從以前的幕後參與、默默奉獻走向幕前,並於1986年接下了南加州人權會會長的職務,1987年擔任台獨聯盟總部中央委員。 三十年歲月流逝,惠喬姊愛台灣的心一點都沒有變,這漫長的路,她確實一步一步踏實地走了過來。 《台灣公論報》創辦於1981年,前八年報社設於紐約長島,1989年遷至加州洛杉磯十年,1998年遷至加州聖地牙哥。 1996年,楊惠喬在台灣公論報擔任編輯、總編輯,最後接任社長的職務,編輯部就設在Temple City。…
February 23, 2017懷念好友 Doris-謝必行博士 作者 楊惠喬 看到妳滿臉笑容,開朗的聲音「阿喬,老George(指燦鍙)如何?他初選有問題嗎?」我回説:「大概没問題吧!」醒來原來是一場夢,妳已離我而去兩個多月了。 記得1983年在U.C. Davis的世台會初次認識健談的妳,我們談起台灣政治、社會、婦女種種問題,我們同是台南女中校友,又因爲有同樣的理想抱負,所以我們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 1985年我先生患了肝癌,妳得知之後馬上托朋友買了6盒的肝特效藥寄來給我,妳對朋友永遠是那麽熱情豪爽。很不幸不到三個月,我先生就逝世。妳跟武男還專程從北加州飛來參加葬禮,在我孤單傷痛的夜晚,妳常常打電話來安慰我,尤其是我在喪夫之痛倍當人間冷暖之時,妳的友誼溫暖了我的心。 每個禮拜我們至少通話兩三次,我們常在夜深人靜時,話閘子一打開天南地北,談時事、談愛情、談小孩等,我們談論愛情,妳認爲眞正的愛情應該可以捨棄一切。對台獨聯盟的朋友,妳一直鼓勵他們參選, 因爲没有公職就没有資源,而且台灣的百姓太勢力眼,公職的身分,講話有人聽,媒体會報導,所以獨盟的朋友若當公職,反而容易傳播獨立建國的理念,妳對很多事都有獨到的見解。 1992年妳買了一間二層樓辦公室,並請教林雲法師,他建議漆成紫紅色,在民風保守的Castro Valley引起一場風波,居民要求重新油漆成大家能接受的顔色。經過地方媒体的報導,美國人終究是受過民主的洗禮,人民有自由選擇的權利,所以支持者愈來愈多。Doris因爲妳的堅持而打贏了這場「顔色戰」媒体也免費替妳的診所宣傳。也許有一天那棟紫紅色建築物將成爲Castro Valley的landmark!! 對女性的覺醒妳認爲就是要從自己本身做起,記得93年我跟幾位朋友到妳家作客,吃過飯之後,妳要大家去客廳聊天,武男就忙著收拾餐桌,洗碗、洗鍋,然後又泡茶給大家喝,大家都羨慕妳有一位体貼的好先生,妳説:「這是爭取來的」,妳説剛來美國時武男去銀行開戸頭没有把妳的名放入。台灣的男人多少有點大男人主義,幾年的努力没有白費,武男對妳相當尊重,夫婦本來就是應該互相扶持,相敬如賓。 還有一次妳去參加教授協會,結果主辦單位把妳的名牌寫成林武男太太,妳很生氣,妳馬上要求主辦單位改寫「謝必行」,我同意妳的看法,因爲妳也是教授協會的會員,不是隨夫去參加的,他們不能因爲妳是女性就把妳附帶在先生的名下,這是不對的,因爲妳對原則的堅持,有時會得罪一些人,但是我認爲對的就應該要堅持不能和稀泥。 雖然妳拿到兩個博士學位,一個視科醫學博士,另一個生理光學哲學博士,但是妳從來不誇口,不以妳的博士學位炫耀於人,十幾年來我一直不知道妳有兩個博士學位,直到去年在偶然的場合我才得知。我只知妳對工作非常敬業,負责任,妳買最好的儀器,給患者最好的服務,別人檢査眼睛只花20分鐘,妳卻花了一個小時,所以妳的患者都非常滿意妳的服務,妳也時時叮嚀在日光下一定要戴太陽眼统可預防白内障。還有一些老朋友從紐約、洛杉磯,甚至遠從台灣專程找你看眼睛。有一位朋友説妳配的眼鏡戴起來最舒服,看書最不費力,我也有同感,我相信大家都會懷念妳。 妳跟武男都很關心故鄉台灣,你們參加國際特赦組織,還有台灣獨立聯盟、教授協會、環保聯盟,你還擔任同鄉會會長、教授協會分會會長,無論做什麼事妳都全力以赴。Doris妳常説:「若是要做一定要盡力而爲,而且要盡量把事做好。」86年在聖地牙哥有一個國際環保硏討會,妳負責對台連絡,電話來來往往大概花了上千元,妳跟武男做事都是很負責,很有原則,這是値得台灣人學習。 近幾年來,因爲台灣整個大環境的改變,所以妳把心思放在妳的社區服務,妳是閒不下來的,時時想助人,並且以實際行動行之,不是説空話的人。 前幾年妳對穿著都不太注意,我心想這大概是喜歡讀書的女性的通病,但是近幾年來妳改變很多,妳体重減輕,穿著入時變得漂亮神釆奕奕,但是每次看到妳,都覺得妳消瘦些,妳都跟我説妳故意要瘦的,去年4月婦女會在北加州舉行,我跟幾位朋友去妳家打擾,那時妳還健康硬朗,而且還開車載我去參加婦女會,途中因車子出毛病,只好轉程回家。七月,妳説妳常胃痛,我建議妳去看醫生,妳説胃藥吃就好了,結果九月妳去看醫生時發現得了癌症,妳非常勇敢馬上接受化療,幾次之後腫瘤縮小很多,想不到突然内出血而引起併發症,於今年一月中就離我們而去。 以往我無論遇到什麼挫折,在工作或兒女問題上,我都會自然而然想向妳傾吐,聽你的意見,給我精神上的安慰,我們幾乎什麼都談就是没談到生死問題,啊!再也不能跟妳談天説地,再也聽不到妳爽朗的笑聲!彷彿看到妳在天上笑咪咪地看著我們説:「人生無常,多多保重!」…
February 22, 2017先抓人•再選舉 葉島蕾被捕真象 作者 黃國民 杜撰罪狀•製造恐怖 今年八月十八日,我最後一次獲悉葉島蕾的近況,知道她已經決定做個呂秀蓮,有選擧的話要出來競選,公開競爭。接着就傳出葉島蕾在九月九日被捕的消息。警備總部在十一月十七日將葉島蕾提送軍事法庭,依企圖以非法方式顚覆政府的罪名起訴,將她冠上“共諜”的紅帽,謂葉在美期間經他人介紹,認識叛乱份子黃国民、中共份子張昭慶及陳挹芳夫婦,成為中共“統戰部”的一員,派囘台湾宣揚“統一”論調及共産思想,在企圖把一本台南縣政府首長人名錄寄給在香港的聯絡人時當場被捕。警總又舉出“証據”,包括一台收錄音機、鞋跟暗藏的中共書籍的縮影膠片和葉島蕾研讀中共書籍的筆記。然後重施故技,在島内外的傳声筒大肆宣揚,將葉島蕾打成“共諜”。事實眞相如何呢?身為當事入之一,我要向關心葉島蕾、關心台湾前途的朋友們公佈眞情,希望對於營救受難中的葉島蕾有所幫助。 葉島蕾是我讀大學時結交的女朋友。那是一九七〇年夏天,她讀完大一放暑假的時候。他家住在台南市逢甲路的軍眷區,父親浙江永嘉縣人,是一位可敬的軍人,非常勤奮苦學,没讀完中學就被抓去當兵,全靠自修紮下令我嘆為觀止的國學基礎。但因個性剛正,幹到上校再也升不上去,後來提早退役,改在崑山工專當國文老師。她的大哥讀完軍校後継續留在軍隊,二哥從世界新專畢業,即囘到台南在国民党的地方組織一一民衆服務站工作,大姐讀完國防醫学院的護士科,在軍中當護士。全家人為黨、國默默奉獻,完完全全的“模範之家”。雖然淸苦,但老莊之風常在。葉島蕾是老么,功課最好,又很甜、懂事,是家裏的掌上明珠。她父親曾明白告訴她,葉家的寄望就在她身上。每次他給葉島蕾寫信,無不密密麻麻五六張,不厭其詳的教導處世之道,再三激勉她求進向上,為葉家掙一口氣。 葉島蕾並未辜負家人的期望,她是輔大社會系第一屆第一名畢業,大學四年八個學期中有七個學期拿第一。一九七一年我從台大社會系畢業,不久即到輔大當助教。當時我們感情已深,但她母親極力反対。七二年暑假我出国前夕,她母親把我叫去家裏,跟我們約法三章:“一年内不准通消息,期满如果還是老樣子,就讓你們結婚。”由於我們已和她家纏戰多年,為防枝節再生,就私下約定等她畢業後來美續讀,跑去皇帝管不到的地方團圓。 —九七三年她畢業,没有獎學金,就隨便在台北的貿易公司找了一份寫讀英文信的工作,後來再到比利時的修女們所辦的“快樂兒童中心”,替孤兒們寫英文信給外國的認養父母。次年,她順利拿到明尼蘇達大學的獎學金,我們終於如願以償的囘到以前同校同系的日子。 認同台灣•得罪特務 留學期間,她和一般的外省同學最不同的是,她的課外生活全和本省人交往。她和我一樣在台灣同鄕會進進出出,參加本省人的請客吃飯。起初她也參加中國同學會,但很快就被打入泠宮,有好幾次她担心地向我説,恐怕她已不受歡迎,後來漸漸地就不再去了。因此她在明大近四年,外省朋友寥寥無幾。一九七四年底,我和幾位朋友看到海外留学生寄錢囘台湾辦獎学金的事,覺得很有意義,而且是能力所及的事,就決定由我負責計劃、推動。當時我們對海外的政治情勢,雖偶而聽聞,但還是一張白紙,完全不諳“世故”,一付“心中坦蕩蕩,有理走天下”的樣子。我向國際文教處、芝加哥領事館報備獲准,也得到明大學生社團中心的註册,“互助教育基金會”在一九七四年底正式成立。葉島蕾和我都當了第一屆的理事。當時讀明大視聽教育的趙寧是國民黨的職業學生頭,在籌備會議上他表示我們“精神可嘉”,並為基金會畫了一個螢火蟲當標誌。中國同學會的財務紀小筱(後來才知道是女特務,現在紐約辦事處工作)也當了基金會的理事。没想到由於我們這幾個鄕下長大的“蕃薯仔”太過熱心地四處募捐、找人寫寄募捐信、收集郵寄名單,很快就頗為轟轟烈烈,也很快地我就被趙寧叫去問話。問的都是“互助這兩個字有什麼特別意思?為什麼要取名互助?”、“辦淸寒獎學金是不是損害政府名譽,降低政府九年國民教育的成就?”、“教育基金會眞的没有政治色彩?那你們為什麼不像其他人一樣讀書就好?”這一類的話。我掏出潔白的心肝請他看,他就是不相信,口口聲聲要我“不要受人利用”。後來他的弟弟趙靖又約我談,老調重彈,又要我交出基金會獎學金,由救國團來辦。我没答應。不久葉島蕾告訴我,説芝加哥領事歐陽璜在趙寧家約同学問話,她的一位外省朋友囘來後偷偷告訴她,我和她已被打小報告。原因:野心太大,動機不明。事後我探聽出打這小報告的林建興,找到他家痛揍了一頓。這是葉島蕾以及我第一次証實已上蔣家黑名單。在葉島蕾告訴我這一密聞的同—天晚上,她也哭着向我透露一項更令我震驚的消息。她説在出國前,在民衆服務站工作的二哥警告她:“如果來美國在和黃國民來往的話,我一定把你們兩個以台独的名義報上去。”她説她本來不相信国民党這么壊,但看到自己連要為淸寒学生募捐獎學金都要背黑鍋,加上最痛惜她的二哥,居然敢這樣以莫須有的政治罪名威脅她,別的她不知道的政治迫害就更加不能想像了。 國民黨特務們修理“互助教育基金会”的手法,在我們年輕無邪的心上畫下一刀深不可滅的創痕,決定了我們兩人以後的路途和命運。我們被這些特務們提供的反面教材,上了珍貴的第一堂政治課。而我們深受的屈辱、威脅,讓我們痛心地摸觸到国民党迫害異己的醜惡面目。 一九七五年夏天,中国同学会改選,国民党安棑由趙怡(趙家老么)接班,由原任会長王宜正暗中把所有“選民”列名編号,周把号碼寫在選票上,同学又氣又怕。我和葉島蕾當場対這種事實上是記名投票的卑鄙作風提出抗議。最後在大衆的壓力下,王宜正同意把那份編号名單和當天的選票當場燒掉。葉島蕾在中國同學會的心目中是個外省人,居然附合本省人帶頭和他們作対,“吃裏扒外”,對她更加恨之入骨。葉島蕾個子雖小,模樣溫柔,但她的個性可説是“遇强則强,遇弱即弱”,並不怕得罪應該得罪的人。 後來,我們対於台湾前途問題逐漸傾向台湾独立。台湾独立聯盟的人出來演講,我們不但去聽,而且不斷發問。葉島蕾最關心的是台灣獨立後,本省人會不會因為痛恨國民黨而向外省入報仇?她常常説:“其實外省人也和本省人一樣是受害者,眷區裏面的外省人還不是同遭遣棄!是少數的外省人勾結少數的本省人在統治台湾,其他的人都是受害者。可惜許多問題都因為省籍的存在,而沿着這條線分裂發展,模糊了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的區分。”她覺得以外省人的身份關心台灣,她有一般本省人所没有的角色優勢,但也常常嘆息人孤力單,不知從何做起。這是一段很長的覺醒與決心的日子,有心但無力。 一九七六年秋,台湾独立聯盟日本本部的大將金美齡女士來美巡迥演講。這一聽非同小可,根本改變了她猶豫不振的舊觀,好像獲得新力量的泉源一樣,她整個容光煥發起來。金美齡“巾幗不讓鬚眉”的氣度和為獨立革命獻身的無畏,給她强大的震撼。而金美齡犀利的見解讓她深深嘆服。金美齡鼓勵她:“不要小看自己,播種最重要。”接連好幾天,她的談話總是不離“金美齡這個女人不簡單!”她是否參加台獨,我並不知道。 準備競選•遭受整肅 她很早就想囘台湾一展抱負,認為死讀書没意思。但又怕她家人失望,擧棋不定。勉强再拖了一年,終於下定決心放下書本。一九七七年底,她約了一位昔日女友共遊美洲大陸,於一九七八年四月廿二日搭機囘台,要趕在她的生日(四月廿四日)和家入團聚。國民黨指控她在一九七七年來紐約時見中共份子張昭慶,並被選為“統戰部”的一員,完全是編造的。和葉島蕾同遊的小姐可以作証。有必要、没有安全顧慮時,她必可為歴史當見証。 囘台後,她本想到輔大社会系當助理,但因為没完成學位,未受聘。留在台北一段時間繼續找工作。後來因母親生病需人照顧,乃囘台南老家,先後在台南振声汽車零件公司、三億鉄工廠、高雄生命綫工作,被捕時她是台南私立崑山工專的英文老師。 一九七九年底高雄事件發生後,她對被告們身處危機仍勇敢戰鬥的精神大大佩服。尤其對從女權運動投身台灣民主運動的呂秀蓮更是心儀不已。同係國外歸來的留學生,我想她有一份額外的認同。她在高雄生命線當社會工作員時,也結識了不少關心的長老教会人士。今年八月十八日我聽到她想出來競選立委,並已開始研究社会問題、構思政見、拉關係。不到一個月(九月九日)即被捕。從她囘台到被捕,並未觸犯任何蔣家法紀。警總抓她,是因為高雄事件後國民黨成立“雷霆專案”的肅淸計劃,全面暗中以各種名義捕捉異己。她過去有“不良紀錄”和“海外關係”,現在又想“譁衆取寵”,國民黨自然不会放過她。目前像她一樣無辜成為逮捕対象的人,據説高達四百多入。他們各被冠上“共諜”、“叛乱份子”、“流氓”等等虚有的罪名。 蔣家警備總部選在競選活動開始的時候,向外公佈葉島蕾被捕的消息,除了製造恐怖氣氛外,最重要的是想翦除像呂秀蓮、尤淸這類對島内、島外情勢都瞭如指掌的黨外新秀。這類人崛起特快,蔣家莫之能禦。尤淸本打算競選立委,臨時退出。國民黨説是因為他母親堅持當他的助選員,孝順的尤淸怕累壊她,只好不選。又有人説他因為助選員難找,因此被迫改棄。事實上,葉島蕾因醞釀競選而在台南被捕的事,是使他對原先準備競選立委的計劃重新估量的眞正原因。…
February 22, 2017不平則鳴 作者 林壽英 一九七三年初我剛進 支加哥北郊的一家 藥廠 (Abbott Laboratories)上班時,非常幸運地碰了一個對我愛護備至的頂頭上司 – Dr. George Thompson 。 Dr. Thompson長得高高瘦瘦,一頭金髮,是個非常虔誠的摩門教徒,他工作認真,待人友善。他知道我認真努力工作,但個性內向,不善言詞。因此他時時鼓勵我說,在美國這個社會不能太害羞、太謙虛,對自己應有的權利要盡量去爭取,而且要盡量表現自己的能力,才不會吃虧。他又說你工作做得再好,若自己不把工作的成果表現出來,人家是不會知道你的。因此他鼓勵我,也教我將工作實驗的結果寫成論文發表於科學雜誌上,他也訓練我演講發表實驗結果於科學會議中。他一點都不像我工作方面的頂頭上司,反而像一位在學校中的指導教授那樣的指導、訓練我。經過了他的訓練及鼓勵,我對自己的信心大增,也敢利用機會表現自己的工作能力。很可惜,Dr. Thompson在我進入該藥廠一年多後,他就另有高就而離開了公司。他要離開時,一直叮嚀我說以後要盡力為自己去爭取升級的機會,也教我如何去爭取升遷的機會。我對他的教導及鼓勵真是感激萬分。 Dr. Thompson離開公司後,很不幸換了一個很不友善又很會偷懶的頂頭上司 (小老闆)。這位上司口才很好、能言善道,時常把下屬努力工作的成果當成他自己的成積。兩年後職位升遷的機會,他都給那些善於拍他馬屁的人。我一向不善於拍馬屁,再加上有一次,我負責的工作中有個實驗在英國的一間實驗公司做,我必須去英國查看實驗進行的情形。我這位上司想利用這個機會自己去英國一趟,而`不打算讓我去。結果不知為什麼,他這個計劃被我的大老闆 Dr.…
